《至归长戟》：血色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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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面纱

残阳如血，映满了城头一片红，大殷军旗已破，残挂在城头像极了狰狞的笑脸。

荀泊戟一人立在城头，干裂的风裹着泥沙打到他脸上，呼啸着，怒吼着，除却风声一片死寂。北寅来犯，这边塞荒城又怎敌强攻？不到三日，城内便只余不到百人，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山，断臂浸血狰狞的竖在半空，不知谁的头颅倒挂在长戟上插在沙堆里，乌发上的血浆“滴答”着落在铠甲上，城墙上溅出的血迹还在，风再大再烈也没有吹散周遭浓郁的血腥气息……

城池失守已是必然，此次北寅挥师北上来势汹汹又极其突然，封城一线接连五城失守，此处是大殷南境欲潢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危如累卵。

“报！报告将军，据兵部来信援兵还有五日才到。将军，我们…”

“五日？三日之前援书已发，就是长栾军也不过两日就可以到达推到如今竟还需要五日？他兵部是养了一群吃干饭的？”

“回将军，长栾军要防守西南一线，他们调了京城古蔺军来援…”

“简直胡闹！”泊戟转过身低吼，眉头紧皱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呵…这怕不是兵部的意思吧？”

“将军……”小兵不敢再多言，谁人不知这兵部早已是太子的地盘，此次七皇子荀泊戟奉旨在封城督军换防，又恰逢北寅来犯，现在兵部又无力援助，这回回都冲着他荀泊戟一人，不是太子主使又能是谁？

“罢了…你下去吧”荀泊戟摆摆手，望着城下残破景象，心中怒气难消，太子早已入主东宫成为储君，而自己求得圣命去守卫边塞，怎的他荀泊卿就是不肯放下戒心？现如今陷自己于如此绝境，北寅来犯，莫不是他……荀泊戟心生疑窦，北寅素来重兵把守西南，又与大殷有和亲之谊，怎么如今从南岭直入入侵封城，倒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这终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更何况堂堂大殷太子怎么会叛国害民，荀泊戟不敢再想，按按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眼前危机尚未解开，身后封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可都系在自己身上，马虎大意不得。

天色已暗，东宫内灯火通明，侍女们穿过廊下，挪着碎步小心翼翼，生怕惊着了屋内发怒的太子。

荀泊卿在屋里来回踱步，双手颤抖着比划着“都是干什么吃的？啊？本宫要你们有什么用？”

“都几日了？他荀泊戟是有多神武？区区一座边境县城久攻不下？”

旁边的师爷李怀鹤搓着稀疏的胡须，小眼睛转的溜光“殿下，依臣之见，这欲潢迟早要破，他荀泊戟又能撑几时？眼下的大事可是要让陛下相信是荀泊戟勾通外敌，为涨军威不惜以城池得失为代价，这样才是咱们最初的目的啊。”

“我知道，可陛下尚在病中，一切政务都由皇后代理，真是……我堂堂大殷太子，父皇病重理应监国之人难道不应是我吗？竟被一个深宫妇人夺了颜面，真是耻辱！他们母子两可真是…呵”荀泊卿不再到处走动，敛了衣袖瘫倒在软垫上，撑着额头，一句话不再说，粗犷的喘息声充盈了房间。

李怀鹤不再多劝，看太子怒气冲天的样子想必是再劝也没用，便起身来到炉台边**着火苗，烛光映着他狰狞黑黢的脸，这太子遇事如此暴躁不宁，可真是白费了我的苦心。

当今太子在怀凉城内早被当作笑柄，皇上亲封的东宫太子失去了监国权，七皇子荀泊戟是皇后所嫡出，只因年龄尚小，资历尚浅皇上未立为国本，自太子生母襄妃去世，朝臣嚷着太子忤逆失德，要废黜太子以立皇七子荀泊戟，堂堂太子竟没有一个边塞守城的皇子名望高。若非荀泊戟请命戍守边塞不曾回京，那如今的东宫之位怕是要变。

夜深了，欲潢的风吹的荀泊戟心寒，坐在地图前，泛黄的纸页“嘶啦”作响，望着城池排列，攥紧了手中的剑，一声不吭。

“将军这样都有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去歇息？”门外副将柳陈铎问站岗的小兵。

“城池不保，将军怎么睡得着？”

“可他也不能…这样下去他…”

“别再门外嘀咕了，进来吧！”荀泊戟转头喊到。

柳陈铎轻咳一声，低头走了进来，“将军…”

“粮草如今到哪个位置？”

“回鹘城外，不过赵将军说，车马已经在路上，过不了一日便可以到达这里。”

“不必了，传令赵将军，粮草原地不动，率轻装部队支援城外突围，明日一早，我们向后方撤退，务必保证百姓安全。”

“将军！这万万不可！一旦撤退，这南部边塞将全部溃散，北寅军大举进攻中原，后果不堪设想！”

“敌人几倍与我，死守不过数日，古蔺军来不来尚未可知，就算能得救，城中百姓也经不起这番煎熬。”

“南境一旦失守，那朝中太子可硬等着参你呐！”

荀泊戟转身撑在身后的沙盘上，低头凝思，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两人都不再多言，谁不知这是下策？若是死守，虽只有几日光景，但古蔺军到达之后，城池可以收回，也落得忠心为国死守城池的名声，可若是撤退，南境一线溃败，朝中骂声四起，文臣向来站着说话不腰疼，太子趁机参本想必母妃比自己还为难，陛下病情尚未好转，这问题谁来解决，朝中想必又是争议不下。种种困难摆在眼前，荀泊戟沙场铁血也有些动摇，可城中已经民不聊生，百姓连吃饭问题也解决不了，生死存亡的大事不能只看城池得失，民心也不能丢啊！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朝中争斗战争苦了百姓，自己又怎能心安理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荀泊戟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手上的青筋突出，“按我说的做，做好撤离准备！”

“是！”柳陈铎不再多说，屈身退出了房中，外面月朗星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

荀泊戟望着窗外，一夜无眠。

风暴来临

草长莺飞，樱红蕉绿，这个时节的怀凉城与塞外风景大不相同，御花园里花开得正艳，宫娥们低垂着头，小步跟在圣驾之后。

“到底是皇后有心，这春色诱人，多亏了你打理。”

“陛下久病方起，本应在屋里待着，这里风大，伤了龙体岂非是臣妾的不是？”辛氏搀着皇上，一步步挪着，皇上瘦弱，大病之后更是弱不禁风。

“你呀！小题大做，朕这身体哪有那么弱？你看，这不好好的吗？”皇上伸展着胳臂，试图展现自己强壮，却一口气呛住，咳嗽个不停。

“皇上，太子在朝乾宫求见。”公公拉细了嗓子，跪在地上。

“让他在殿外侯着”

“是”

辛氏低眉转了转眼珠，笑着说“皇上这刚刚大病初愈，就不能歇会？到真真是让臣妾操心”

“太子这几日怕是没少为难你，朕都听说了，他前几日在朝堂上当众顶撞你…”

“皇上…太子也是为了朝政，到底是臣妾不懂，真真是糊涂了才会应下这差事，平白给皇上添忧。”

“你呀…”皇上笑着，却咳嗽的更厉害了。

“放肆！朕知道你素来在朝政上与泊戟不和，但凭空指控他通敌叛国是当朝太子应为之事吗？简直是……”朝乾殿里皇上怒气冲冲的摔了手里的茶杯，奴才们跪了一地，个个吓得发抖。“咳咳…咳…你！你简直是要气死朕！一天天不思进取…你已是东宫太子，却偏偏要做出这许多小人之事？真是……”

殿下跪着的荀泊卿听到这话也不辩解“父皇先不必恼怒，听儿臣说完，七弟所领军队几日来连连失守数座城池，北寅此次入侵本就令人生疑，七弟连连退却，怕是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能有什么隐情？封城一带本就防线空虚，泊戟初次在南境领兵肯定是还未熟悉边防事务，何况你不是已经调了古蔺军前去援救了吗？咳咳…咳…不要…不要再多生是非了！”荀攸卓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身旁的公公搀扶着他，艰难地起身想离开。

“父皇！这事关边防大事可不能马虎啊！若是欲潢也失守，南境一线全部溃散，他荀泊戟此时一旦与古蔺军接头，势如破竹不可不防啊！”

“你…你还要朕说你多少次？难不成他还会逼宫？咳咳…咳…罢了…你下去吧…”荀攸卓的语气有些放软，荀泊戟的军事才能他不是不知，更何况他在军中的威望是旁人不可比拟的，若是真的因为觊觎这皇位，他也不是不可能……当初立泊卿为太子，他就主动请命驻守边塞，难道……荀攸卓不敢再想，额头上冒着细汗，呼吸声变得沉重……

“殿下可是按照我的原话说的？”

“自然是了…可父皇还是不肯听我说完…”荀泊戟恼怒的不行，眉头拧到了一起“这样的信任，父皇从不愿给我半分。”

李怀鹤笑着搓搓胡须“殿下不必担心，陛下最厌恶最忌惮的不就是自己的儿子手握兵权威望水涨船高吗？他可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皇子弑父杀君的威胁，想必陛下比咱们清楚，这颗怀疑的种子，咱们先给他埋下。”荀泊卿笑着点头，手却握紧了衣袖像是要碾碎什么，眼睛眯到了一起“荀泊戟！我定要让你万劫不复！”

敦福宫中

“娘娘，陛下在朝乾宫中歇下了。”

“太子走了？”

“是的，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可是看太子出来时的样子，却并不像是被斥责了……奴婢只听到是关于南境战事的…其他的就没有听到了…”

“南境战事？呵…你先下去吧。”辛氏像是意料之中的样子，如今泊戟在前线厮杀，这朝中便片刻不得安宁，什么太子，什么兵部尚书，就连昌黎将军都上书要陛下注意，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幸亏没有让自己的孩子坐上这太子之位，要不然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荀泊戟在朝中是威望高，可支持他的尽是些寒门新人子弟，除过尚书令凡是世家大族竟是个个都言必称七皇子威胁皇位，持心不正…也是，这朝廷之上，太拔尖终究是不太好。辛氏撑着头睡在贵妃榻上，心里堵的慌，不知道南境战况如何，泊戟现在正面临着什么。

欲潢城外战况惨烈，厮杀的声音连城内都听的清楚，荀泊戟跨坐在马上，一场厮杀下来已经身受数伤，脸颊上流下的不知是汗还是血“将军…百姓已经在准备撤离，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撤离完毕。”

“再坚持半个时辰！”

“是！”

荀泊戟已经无力再多说话，左臂上的刀伤似乎很深，他不敢多一丝松懈，整个欲潢城的百姓，可都在身后！

战士们看到将军冲到阵前，也都嘶吼着把手中的长戟刺向敌人，血色的花开遍了欲潢城下的沙地，北风吹得愈发烈了，战马的嘶鸣凄壮又悲凉，只要城中百姓还在，他荀泊戟便不会后退一分。

是夜，回鹘城中。

“将军，百姓已经全数安顿好了，郎中也请了数十位。”

“知道了。”

“将军…”柳陈铎不知道该如何汇报，搓搓手低下了头。

“怎么啦你？哈哈……后悔跟着我啦？唉，回了京城可少不了贬斥，我是无所谓了，你到底是……”

“将军！属下自跟随您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退缩！属下是…是想说，如今的情形，南境失守，您有没有想过，夺回城池，至少能…”

“你觉得太子会给我这个机会吗？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不过几日，便会有人来传圣旨让我回京复命，北寅乘一时之勇，城池古蔺军自然会收回，欲潢以北是天险廊嵘山，他们过不了关口，这太子可真是…呵…”

“将军…这！明明是为国为民，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太子他就不能…”

“就不能什么？放过我？若是他有这样的善念，当年也不会想要毒杀母妃和我了。嘶…”荀泊戟叹了口气，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苦笑着低下头，谁不想做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可他偏偏生在这帝王家，阴诡的权术在这里可比什么军事兵法都重要，他被逼的喘不过气来，奈何他天生不是党争权斗的料，受这般迫害也足不为奇了。

荀泊戟起身回到营中，现在的苦痛算什么，等到回了京城，想必是一口气也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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