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剑侠》——俞杭

发表时间:2019-02-03 03:25:30 作者:俞杭 来源:qidian.com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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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遇险寻猿路

耳畔忽然传来清脆的猿啼,由远而近,由小到大,一声声,一声声地袭来,清而冷,凄而绝。

被这猿声惊醒,程在天轻揉了一下双眼。两个时辰以前,他正伏案写作,不知怎的就相会周公了。

此时却已是傍晚时分,飞鸟归巢,行人返家。但如此时分又怎会有猿啼?莫非是我此刻尚在梦中,抑或是邻近街巷之中,尚有一二飘零无依、衣食无着的卖艺人在逗弄猿猴,谋一时半刻生计?

顾不得这许多,程在天轻启红木小窗,向外四下里张望。此时斜阳已没,弯月初升,地上稀稀疏疏的洒着一些月光。虽则看不真切,但依稀可见东北角上有一活物上蹿下跳,翻腾挪转,浑不似人形,想是那久啼不绝的猿猴了。在旁的尚有十余个黑影,在火光中闪闪烁烁,想来便是那群观戏入迷、流连忘返的看客了。

他虽生在一个富贵之家,但平日里家法严整,不与俗人交接往来,更兼每日抄诵诗书,哪有多少纵情玩耍的空当?因此十六年来,并未近身目睹多少市井风情,也休论什么趣味戏法了。日复一日,程在天虽非草木,但面上也似是草木一般,不见欢颜了。今日他已是按捺不住,定要出外瞧个究竟。

他飞快地披衣出门,他家虽是广阔无比,但他其势如奔,很快到了庭院大门,心想今日怎的这般轻易,未经阻拦就可出得门去。孰料刚到门边,便听得阿友在背后呼唤:“二少爷,二少爷……”他并不回头,吩咐门边的阿恭:“作速开门,让我出去!”但阿恭面露难色,拘拘谨谨地说道:“二少爷,小的不敢。老爷、夫人一早令下,少爷今日须得将那篇”雍也“抄得百遍,再背得烂熟,方能出外游玩。”他性急起来,叫道:“到得那时,还是今日么?你本是个小小仆人,怎敢不遵我命?”

正说话间,背后阿友脚步声近。程在天忽的迎面对着阿恭吐出一口唾沫,正中阿恭双眼。趁此时机,程在天飞速开了门栓,往外奔去。他心知阿友走时健步如飞,因此使上了平生气力,没命地跑。但走不多时,已被阿友赶上。

阿友一个箭步抢到他跟前。阿友体型魁梧,平日里与人说话粗声粗气的,但此时他口上仍是十分恭敬地说:“二少爷,老爷、夫人有言在先,若是小的不依,岂不又遭一顿打?二少爷是仁厚慈爱的人,乞求二少爷不要与小的为难。”

程在天见他言辞恳切,十分过意不去,但既已决意要出去,心里是二十分的不愿再回头。他说:“阿友,我这几日以来,一刻不得出门,说不出的郁结苦闷。我不过要出外玩耍一阵子,这也错了么?”

阿友想了一阵,答道:“二少爷自然没错,可是老爷、夫人的教导训诂,就更错不了啦。二少爷,老爷、夫人平日里教导得好,这贤者言、圣人训,该当每日温习。想小的当初只因蠢笨不堪,才弃了读书科举这一条路。自来到这程府,见识了老爷、夫人的文才学识,才知读书于人大有所益。少爷今日读书虽觉烦闷,明日定当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听了这话,程在天哼哼冷笑了两下,愤愤地道:“果真是今日、明日?爹爹、妈妈,哼哼,也曾多次对我说这今日、明日。但由小到大,我所想所感,不过是昨日烦闷、今日烦闷、明日烦上加闷罢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竟不似人声,把程在天吓得不轻。程在天正魂飞魄散,阿友拉起他,疾速地躲到左侧一颗老槐树下。那发笑者止住了笑声,继而又阴阳怪气地吟起诗来:“问君何故多哀愁?问君何故多烦忧?先喝猿血解千愁,再饮人血排万忧!”程在天听得这诗,顿觉粗鄙,正想哂笑一番,但听后两句又是如此吓人,不知此人是何等可怖,便不再声张。

那发笑者站了片刻,但见无人作声,又问道:“不知哪位公子少爷说道心中烦闷,待老夫为你解烦如何?”

阿友忙掩住了他口,示意不要声张。那发笑者见无人答应,叫道:“众家拿火把来,四下察看,可不能让到口的肉飞了。”过不多时,来了十余人。程在天偷偷一瞥,这十余人手中都执着火把,腰间别着弯刀,还带着一只壮大的红猿。再看那发笑者,是个体形消瘦的老人。程在天不敢多看,当即又躲在树后。

眼看火光已然逼近,周围障目之物不多,不久便要被发觉。阿友轻声细语,但又急促地说:“我先引开他们,少爷快走!”

程在天未及反应,只见阿友已站了起身,望东奔去。众人群起而追。程在天望西方拔腿就跑,跑出了不知道几里。但思前想后,总觉阿友凶险异常,放心不下,因此脚步慢了。正在心神恍惚,迎面撞上一位公子。程在天不及细看,转身便走。但那公子不依不饶,张开折扇挡在他跟前。

程在天心生愠怒,问道:“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何故拦我?”谁知对面那公子也学着他的口气,反问道:“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何故拦我?”

程在天听了更是怒火中烧。此时他已是束发之年,虽则尚为年幼,但已隐隐有一番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倘若真到了迫不得已,要拳脚相加的场面,自己虽深受父母“温良恭俭让”之风所影响,只晓得背诵诗书,既乏气力又缺经验,但他想着自己有理在先,倒也并不惧怯。

程在天强抑怒气,想道:“我且再让你一次,你再无礼,我也就不讲理了。”再一转身,转到一家酒楼旁。那公子也随即跟上,又拦在他跟前。

原本,弯月初升,四下里看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到得酒楼边后,顿觉灯火通明,说不出的澈净明通。程在天细看对面那公子,只觉那公子身穿一件麻布宽衫,手执一纸桃花扇,像个秀才模样,面容俊俏,英气逼人。

程在天看他嘴里由始至终,都是淡淡地笑,并无凶神恶煞之态,心中怒气登时消了大半。程在天正待说话,那公子抢先一步,说道:“小兄弟,今日相见亦算有缘,倘不嫌弃,就请小兄弟入得店内,喝上数杯,算是赔罪,如何?”

程在天细细盘算:“我这一段走来,离家已不知多远,更不识得路途归去。何况此时天色已晚,看这公子又不似怀有歹意。就跟他闲聊一阵子,倒也无妨。”便道:“那,谨遵公子之命。”

那公子哈哈一笑,道:“不必公子长,公子短的。我既叫你小兄弟,你便称我为大哥,那又何妨?”程在天连连称是,随他进了酒楼。酒楼之中,倒有不少人在大鱼大肉,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那公子挑了个边上较为僻静的酒桌,叫了红豆膳粥、玉面葫芦和炉焙鸡。又问程在天:“小兄弟,恕我冒昧,你尊姓大名?是何处人?”程在天答道:“小弟姓程,名在天,正是本地泸州人。不知大哥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公子像是没听见一般,呆呆地坐了片刻,才答道:“我?我已多年忘却名姓啦……我大抵叫做什么周平阳,或是襄阳,或是渔阳罢……算了,你就叫我做周大哥就够了。我本是蜀州一个酸腐书生,什么门庭、家世,不提也罢。”程在天见他不愿多提,也不好多问。

周大哥端详了他好一阵子,才说:“程贤弟,你鸣珂锵玉,面色红润,虽然略显消瘦,也能看出王孙贵人的风度,想来祖上定是王侯将相,现时令尊也是身为高官罢?”“不瞒大哥,祖上却是赤贫,只因家尊年少时考得了功名,进境颇为畅通,现今官拜资州太守,才得今日这般情状。”“太守,那也可算得是个高官了。只叹周某命途多舛,怎比得上程贤弟福泽无边。”程在天见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忙说道:“周大哥这般说,真是折煞小弟了。依小弟看来,这生在富贵之家,却也有诸般烦恼……”这时周大哥大为惊奇,忙问:“贤弟,现下令尊为一州之长,你又未到为官的岁数,正当坐享清福,怎地说出这番话来?”

程在天既已与他畅谈许久,对他人品风度甚为仰慕,便将自己终日枯坐书斋、了无生趣的情状跟他一一说了。这时店家端上酒菜,程在天不能饮酒,只好以茶代酒,与周大哥喝了几杯。程在天吃了一阵,又接着说。说着说着,忽地又想起来阿友被方才那群怪人围追,凶多吉少的事来。心想,我便是跟这周大哥说了,他也未必能帮得我些什么,但此时心念阿友安危,心中郁结,仍是把方才发生的一切情状一一说了。

岂料此言一出,那周大哥的脸上立时现出快悦的神色。程在天愣愣看着他,心下甚是疑惑。只见周大哥一拍酒桌,站起身来。这一拍,虽未曾用力,却拍得桌上的酒菜颤动了好一会。程在天尚蒙在鼓里,如梦似幻。

周大哥轻声笑了一下,道:“这群人定是那血花帮的。为首的高瘦老头,不是‘人猿煞星’丁吉,还有何人?贤弟,咱这就出发,救你那个壮大家丁去,再寻寻他们的晦气。”程在天瞪大了双眼,问道:“什么‘人猿煞星’?这名号也忒奇怪。”周大哥哈哈一笑,说道:“贤弟,这行走江湖,总得有个名号不是?我的名号便是‘桃花书生’。”

“甚么‘江湖’?对了,庄子有言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听了这话,周大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此江湖非彼江湖……不过也无妨,你见多了,也就自然明了‘江湖’所指何物了。”说完,不待程在天如何反应,一把抓起他左手,平地里飞出两丈开外。

程在天惊诧莫名,又满心欢喜:“莫非周大哥竟是仙人,能御风而行?跟着他学得一朝半夕,说不得我也羽化成仙了。”周大哥笑道:“如此轻功,你猜可寻得着人么?”

却说那头,阿友为了引开那群人,挺身而出,被众人围追。阿友虽说是个健硕的汉子,可当下寻不得多少光亮,只好摸黑奔走。欲进有灯火的酒楼暂避,但围追众人相去不远,倘若被察觉,岂不是束手就擒?一时没了主意。

便在此时,他骤然间看见一个黑影现于身旁,但不过只瞧得一眼,背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掌,当即口吐鲜血,倒于地下。朦胧中只听得“猿”“血”二字,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后却觉得一阵香味扑鼻,昏昏沉沉中但见自己在一个悠长的山洞里,全身赤裸,手脚被缚住,倒在一个宽大的浴池之中。再看浴池之中,尚有八个人,都是男子,和自己一般被绑缚了,脱得精光。虽然眼见这八人也像自己一般,被这香味熏得神志不清,但看他们的面上,显是带着莫大的痛苦。

待到神志稍为清醒后,阿友听得那八人不住地在哭号。有的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曾想今日就要命丧于此……”有的说:“如今掉进这迷香池中,真可说是必死无疑了。”还有的说:“那丁吉,作恶多端,老天爷也不会容得他下的。”

阿友只感浸在这浴池之中,全身乏力,于是用尽腰力,欲要挣扎上去,可就在他即将挣出浴池之时,便见池外有一个人,抄把明晃晃的弯刀指着他,喝道:“快下浴池,敢出浴池者,人头落地!”阿友此时已是精疲力竭,又手脚被缚,丝毫使不出力气,怎敢不听?只好又跳入池中。这时他才想起,这人便是方才穷追自己的人之一。再瞧他面前,站着十来个人,都一样的凶神恶煞,人人手执弯刀,不正是方才那群人么?正在咬牙切齿,只见一个枯瘦老人一步步走到浴池跟前,阴阳怪气地说道:“时辰已到,带红猿来,准备大红祭……”

阿友初时看这老人时,便觉有八分相像,听了这老人声色,便知是当时那个发笑之人了。这话说完,听得在旁的八人都哀嚎了起来,似是要去赴火蹈刃一般。阿友便问身旁一人,“你们这是在叫什么?”那人止住了嚎叫声,道:“你却不知。这群恶汉都是武林中血花帮的人,专好打家劫舍、奸**女,杀人如草芥。这还不打紧,近日还听得说,血花帮养了一群红猿,这红猿秉性奇异,不好什么果蔬,唯独爱吸人血。但一般的人血它还不乐意,须得是在迷香池中浸过许久的人,香味扑鼻,那红猿才愿咬开表皮,吸干他的血。据说红猿吸足人血后,把这红猿烹了吃掉,便会武功大增,进境神速。方才那丁吉老头便是帮内一个头目。他说要‘大红祭’,便是要将咱们都拖出浴池,喂红猿喝血。”阿友道:“原来如此。但你说这血花帮四处横行,竟不怕官府追捕么?”“唉,如今可怎比得上太平时候?朝廷内外乱得不得了,盗贼也是比以往多了不知多少。官府已是疲于奔命,更何况这血花帮手段高强,又行踪飘忽,在一处偷得一些钱财,作了几宗命案后,又转到他处,要尽数剿灭,谈何容易?”阿友听了,也只好连连叹息。

忽然听得那八人齐声大叫:“红猿来了!红猿来了!”阿友回头一看,果真是一只大红猿,在山洞中左蹦右跳。那丁吉拍了拍双手,红猿便爬到了浴池边。丁吉又吩咐道:“取镰钩来,把这九块肉钩上来。”身后很快便又多出三人,各抄着一把镰钩。阿友这时才知晓,原来把他们九人绑缚住,并非是怕他们溜走,也不是怕他九人合力反抗;以血花帮十来个手执利器的人,加上丁吉的身手,他们这九人实在是插翅难逃。用绳索绑缚住,只不过是便于钩起来,让红猿吸血罢了。

九人谁也不愿离开这浴池,但心知自己浑身软绵绵的,这镰钩一到,怎有不被勾起的道理?登时绝望无比。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洞中人除了丁吉,都是心中一凛。待阿友再睁开双眼时,已见洞中不知何时却多了一个老人,而那三个抄着镰钩的人在转瞬之间已经被他依次点住了穴道。那老人手持一杆霸王枪,与丁吉一般形容枯瘦,长相也与丁吉相仿。只是,与丁吉不同,他眼中透出的却是一股悲悯的意味。

丁吉似笑非笑,徐徐说道:“大哥,上一次相见可是在几个月前了,你可别来无恙?”那老人并不回话,只是轻声叹息。“万料不到,我为了寻你辗转了十数个州县,最后还是在泸州相遇。”

血花帮的人中,有人说道:“丁平老头,你既与丁渠帅是兄弟,又何必来趟这浑水?你若束手不理,我等也不会与你为难,兴许还可山珍海味地招呼你一顿。”话犹未尽,胸口已被枪柄一推,掉入了迷香池中。原来这丁平武艺高强,却又菩萨心肠;见有人出言不逊,并不以枪相刺,只是倒提霸王枪,用枪柄轻轻一推,便将此人推下池中。

丁吉登时勃然大怒。他喝道:“大哥,今日你是否非要坏我好事?”“嘿嘿,劫人钱财,***女,杀人喂猿,你做的是什么好事来?”丁吉怒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你我兄弟,只好并个死活了。”从袖中掏出一根枯木做成的短杖,倏的一下,向丁平面门攻去。

丁平的这杆霸王枪足有七尺长,远处刺人自然顺当,可要近身相斗,格挡门户,却如何使得?急向左侧闪避。但他闪避之时早已算好身位,待丁吉第二杖击来时,把枪往上一挑,正好挡住,与短杖相持。不消片刻,丁吉顿感气力不如,但此时势如骑虎,倘若抽身,岂非落了下风?便向那十余个喽啰叫道:“还不过来,趁他无力抽身,用刀砍他!”

那十余个喽啰遵命而行,但又有三分惧怕,悄然逼近。丁平见形势危急,更不打话,使尽了浑身之力,把丁吉推倒在地,又低下身来一阵横扫,把在前的几个人都绊倒了。在后的人看见了,哪个还敢上前?连滚带爬,扶起丁吉想要逃走。

丁平一声怒喝,道:“原本我已戒杀生;但今日之事,断然不能妇人之仁。再留你等,终究是残害世人。不如老夫今日大开杀戒,送你们转世投胎去罢!”舞起霸王枪,一枪一个,把那群喽啰都刺死了。看看丁吉,实在是于心不忍,下不去手。丁平缓缓说道:“今日就饶你一条狗命,望你真心悔过,那时还有些许兄弟情可讲。”丁吉只得应允,离洞而去。那红猿却早已不知去向。

众人被丁平救了,再歇息半日,终于神志清醒起来。连忙跪拜,叩谢恩人大德。于是毁了这迷香池,各自穿上衣物,去得一个大酒楼,吃了顿美味佳肴。席间,阿友问道:“看老英雄这般身手,想来也是江湖中人。不知在江湖上,是什么帮派、名号?”丁平呵呵一笑,说道:“老夫并无什么帮派,只是当年曾向一位高人学艺。这高人由始至终,也并未透露他是何人,自教成我后,便飘然离去了。老夫以霸王枪成名,因此相识的,都称我作‘霸王一枪,万古流芳’。想来也是虚名罢了,你等也知老夫方才那一战,险象环生。”众人中又有人叹道:“老英雄这等仁慈,却有个如此歹毒的兄弟,可谓造化弄人。”丁平也是一声长叹,道:“我以往也曾多次教他向善,不可误入歧途。他年少时倒也颇听我的话,只是好勇斗狠,并没做出多坏的事情来。可谁知后来,唉……”众人见他不再往下说,心知又是一段伤心事,虽然颇感兴趣,也不再追问。

末了,丁平对着众人长长一揖,说道:“诸位,我尚有要事,而今便要起行。诸位务须小心在意,我那不肖兄弟,不过是血花帮一个渠帅,我今日不过杀了他十来人,今后仍会有血花帮的人来横行作恶。现今官府已是个泥做的菩萨,信官府,也没什么指望了。总而言之,多加防备,家家户户相互照应,料想那血花帮也不能轻易得逞。告辞!”众人见他说道尚有要事,不敢相留。送别了丁平,再聊得一时半刻,一看已是皓月当空,便权在此处歇息了,第二日才各自归去。阿友却心急火燎,心想:“二少爷这一番,不知走出多远,他又少有出外的经历,不知会遇上什么险厄。”带上火把,往回寻程在天去了。

却说那头,程在天和桃花书生凭虚御风,去寻阿友。二人虽是不知路径,但沿途问路,程在天又说起血花帮人诸般打扮,追踪去向,终于得知血花帮地洞的所在。但去得那里时,只见得一地的狼藉,闻得一片的琼脂花香,哪里找得到半个人影?忙又往回走,向人陈说阿友的容貌,却又寻不着。程在天不由得焦急起来,以脚跺地。听了这响声,渐渐地身边一个黑影冒出来。转头一看,竟是那只大红猿。

原来丁平在山洞内一战,把丁吉所带人马杀得一个不剩,被那红猿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它终归是有灵性之物,怎不害怕?一个激灵跳起来,走出洞外去了。那时丁平正全神与丁吉说话,虽是占尽上风,但想到丁吉诡计多端,如何敢分心理会别的事?因此并未察觉,让那红猿走了去。只因程在天也去过那迷香池,身上带了迷香池的余味,此时正好让红猿闻了,才有此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在红猿的血口扑向程在天的脖颈之时,桃花书生张开桃花扇一隔,正好挡住了。谁曾料想,这看似轻薄无比的纸扇,在红猿的猛扑下竟是毫无损伤,反倒是这纸扇中暗含的劲力,把红猿当空弹了出去,摔得鼻青脸肿。未待程在天发话,书生却只觉左肩肩头一软,已知是中了一箭。回头一看,竟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他右手轻掩衣袖,似是怕被人瞧出什么破绽的样子。

原本这书生早已练成听音辨形的本事,若是远方有箭呼啸而过,数丈之内便可听出异状,更无被射中的可能。但这小童似平常嬉戏般行走,越行越近,以致书生全然不曾提防,待到走到他身旁时,忽地拨开衣袖,暗藏的袖箭便在瞬息之间发出,又如何来得及躲闪?

书生平日惯使右手,因此虽被袖箭射中,倒也并无大碍。他一把抓过那小童的右手,问道:“小小童子,何以也这般歹毒,暗箭伤人?”那童子不应,只是叫道:“轻点,轻点,你弄疼我了。”书生又问:“你父母都是些什么人?怎的好的不教,却教你这等暗箭伤人的本事?”此时那童子却变得呜呜咽咽,道:“我没爹爹妈妈。他们一早就死,死了……”“那是谁教你这等本事?”“姐姐说,我们叫做五……”话犹未尽,身后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呼:“快闭嘴!”小童一听这声音,欢天喜地地叫道:“芸茹姐姐,你怎的这么快就赶上我了?”

书生往那边瞧去,果然看见一个青衣翠绣的女子,头戴青玉簪子,手握一柄短而窄的玉笛,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动人。书生心头一动,连肩头所受之伤,也忘却了七分。忙上前深深一揖,道:“这位姑娘,不才姓周,人称桃花书生,这边有礼了。”“芸茹姐姐”答了礼,又睁着似雪般的眼睛瞧着他。瞧遍了,才说道:“公子,适才是彬儿无礼了。他只是小孩子爱耍,见着什么人都要用箭射一下取乐呢。公子伤势不重罢?”书生原想反问“岂有这等恶劣的喜好?”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忙答道:“回姑娘话,并无大碍。”

这时耳听得那猿猴的叫声,便说道:“这孽畜好吸人血,也不是善类。不如让我今日了结了它!”就要冲上前去。“芸茹姐姐”却伸出花枝般的细手,轻拍他的后背。这一下书生全身犹如触电,立时停住。只听得“芸茹姐姐”温婉地说道:“公子,这红猿虽说是秉性不良,终究是世间有灵性之物。我瞧它如此这般,应是肠胃失调所致。不如这样,我让它服几日药剂,调理肠胃,使其不再嗜血成性,也少杀了一条生灵,如何?”书生顿感惊诧,道:“姑娘,要说下毒杀人或用药救人的法门,天下可是多不胜数,可如今竟有这等药物,可令兽类彻改其性,真是匪夷所思。姑娘真能做到?”

只见“芸茹姐姐”淡淡一笑,说道:“公子,我们五……五湖四海之中,奇人异人可多得很呢。莫说把红猿变为善类,就是把蛇毒去掉,而又不损害蛇,也有人做得到;让断头的公鸡死而复活,也有人做得到。我这不过是一般的手艺罢了。”书生顺口回道:“我不信。”“芸茹姐姐”当即接道:“公子如不信,可带上这位少公子,来我家小寨暂住几日,既可养伤,又可一看究竟了。”书生面有喜色,连忙答道:“那,真是有劳了。不过这袖箭看着十分软细,决计伤不了我,也不必医治了。”说罢稍一用力,就把左肩上的箭拔去。从头到尾,脸上没半点苦楚。

程在天半天未曾说话,这时方才叫道:“我要去寻阿友,寻得阿友便要返家,否则免不了爹爹妈妈呵责,怎能再逗留?”“芸茹姐姐”不知阿友是谁,书生把来龙去脉一一说了。听完,“芸茹姐姐”一阵哂笑,道:“这位少公子,无须担忧,先到小寨看看花草虫鸟,如何?我却也识得不少江湖上的人,你只需告知这人长相如何,我代你传话,叫他们四处去寻,必定能寻到你那仆人的。”程在天又听得“江湖”二字,仍是不解;心念阿友安危,依旧不肯答允,但桃花书生极力从旁鼓动,最终还是应承了。

只见“芸茹姐姐”从袖中掏出一瓶药剂,把青绿色的药末倒在红猿身上。红猿抽动了不久后,竟然服服帖帖的,再不敢妄动,跟在“芸茹姐姐”身后。书生和程在天连连称奇。

于是,程在天和书生、红猿便随着这“芸茹姐姐”和彬儿,翻山越岭,越陌度阡。月光并不十分明亮,路途又远,坑坳又多,但“芸茹姐姐”一路穿行,却轻巧灵动,显是很熟悉路途。

到得凌晨时分,终于到了小寨。书生定睛一看:连着有五间楼宇,吊脚悬空,上下三层,不是苗寨又是什么?便问道:“姑娘,你莫非是苗族人?但为何不穿苗族服饰……”那“芸茹姐姐”狡黠地一笑。“我是苗族人,不是苗族人,真有什么相干么?人是生物,猿亦是生物,真有什么差别么?”桃花书生往日也是能说会道、口若悬河,但听了这话一时噎住了,不知如何应答。

这时中间那楼上有一个老妇说话,但却是苗语,书生和程在天都不知所云。但迅即听到“芸茹姐姐”的应答声。两人交谈了几句后,“芸茹姐姐”说道:“我婆婆说,可以进寨里了。”便带着彬儿和红猿,往中间那吊脚楼走去。桃花书生把嘴贴在程在天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苗人善于用毒,无论如何,咱们可得小心。”便跟了上前。

进得中间那楼中,就看见了那老妇。那老妇正是苗族人的服饰打扮,她脸上皱纹密布,瞥了周程二人几眼,咕咕噜噜地不知跟“芸茹姐姐”说了什么话。“芸茹姐姐”便对周程二人说:“我婆婆说,有客远道而来,按理应当请客人喝杯牛角酒,设宴款待。但此时夜深人静,就请两位在客房歇息一夜,等明日再设宴。招呼不周之处,尚清谅解。”就牵着婆婆的手,带着彬儿推门出去了。

桃花书生待这两人走后,开了窗户,细细端详:这五处楼宇却颇为宽大,每处都可容得十人以上。按苗人的规矩,有客人到来,也应当一齐迎接,怎的却只见这老妇和芸茹姑娘、彬儿?但转念一想,此时怕是已到了子丑时分,众人都歇息了,也不奇怪。

正在思索,程在天却在旁叹气。自己为了出外游玩,离家不归,已说不过去;阿友为救自己而陷入危境,生死未卜,更是可忧。越想越觉忧烦,不能入睡。书生见此情形,只能好言相劝,劝了许久,才让他心情平复下来。二人就此歇息了一夜不提。

再说阿友回头去寻程在天,却和程在天走的不是一条路径,因此也不得相见。只好连夜赶回府中,把种种因由,报知老爷、夫人。老爷、夫人把他深深责备了一番,又担忧起程在天来。

第二章 同行秘道何曾苦

第二日,程在天醒来时,才知时候尚早。他本就心有忧虑,因此睡得不久;但一看,周大哥却犹在酣睡。朝阳初升,似金鳞龙爪一般铺洒在屋内。他轻手轻脚地穿衣起床。

左右是睡不着,不如出门下楼去!

他轻轻推开门,先看到的,却是一张俏脸。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灿烂的百褶裙,手里拿着一只竹筐,靠在门边,冲着他狡黠地笑。这狡黠比起昨晚的“芸茹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怎的让他顿感亲切。但他很快戒备起来。父母平日常教导他说,要与人为善,忌相互疑忌;要胸怀广大,忌尔虞我诈。但看当下这女孩儿,决计是在门缝里偷看,或是想在门外偷听什么。但他终于还是没把自己的疑惑说出口。外面的阳光似是有些炽热,鬼使神差之下,他竟支支吾吾地说:“你……你是……”

那少女捂住了嘴,竭力不笑。“我?我叫王湘竹呀。”程在天满是疑窦,不禁问道:“我们不都是蜀人么?偏偏起个‘湘’字,真是奇怪。”“怎么奇怪了?”湘竹睁大了流光溢彩的眼睛说。“我们这个寨子里,本就是湘西的苗人。你看啊,在蜀中可有别处有这些吊脚楼?芸茹姐姐说,我们以前也不住在这里,只不过是迁居在这里住下的。”“你说的那个‘芸茹姐姐’,是你的亲姐姐么?”“当然是了,”湘竹一面说,一面眼开眉展,现出欢悦的神采。“芸茹姐姐是我的亲姐姐,彬儿是我的亲弟弟。”“嗯,原来如此。我只有一个哥哥,在我六岁那年就失散了。此后家里一直打听,也没听到半点他的下落。”“那你的爹爹妈妈待你怎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是有兴有致,最后两人都冁然而笑。程在天这时想起来一个问题,全没虑及其他,脱口而出。“我周大哥偷偷对我说,苗人善于用毒,这事是真是假?”湘竹听毕,又笑了起来,站不住身。程在天暗里看了几眼,但见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婀娜多姿,心里一颤。“这又不知是谁传出的笑话了?我们苗寨之中,善于用毒的人有是有的,但又不是人人都会用毒。像我,就丝毫不会啊。只是少数人才有兴趣,你想,整天玩弄那些毒蛇、毒蝎,自己就不怕被咬一口么?”程在天笑道:“说得也是。”

太阳越升越高。每日,它都得东升西落,走好长一段路;但今日,它似乎走得有些快。

“少公子,你俩可都起身了罢?请到客厅,我婆婆要请二位品尝品尝小寨的菜肴。”程在天知道是芸茹姐姐说话,忙应了一声,不再跟湘竹谈论,冲入房内叫醒了周大哥。湘竹脸上换了一副黯然的神色,似水的眼眸也透出一阵失落,像是一个孩童丢了心爱的玩偶一般。

周大哥鼾声连连,程在天连推了他五次才把他推醒。醒来之时,尚在口中喃喃道:“这一觉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这次饮宴,仍是芸茹、彬儿、老妇人和湘竹在场,不同的是多了三条青壮汉子。仔细一看,只见芸茹和湘竹都换上了十足的苗族服饰,头戴银花冠,圈挂银花带,前戴银锁,后戴银披风,正如两株长于雪域、不染俗尘的天山雪莲,更显得美艳动人。

便听得芸茹说道:“这些都是我的堂兄弟。我族之例,有客光临,应当先喝牛角酒。”说完,和湘竹捧着长而尖的牛角到了周程二人面前。芸茹以酒敬桃花书生,湘竹以酒敬程在天。只见桃花书生轻轻捧起牛角,不紧不慢,缓缓地把角内的酒饮尽了。而程在天不通酒性,并不敢喝。好容易打定主意,从湘竹手中接过了牛角,手上的汗珠却把湘竹的手都浸湿了,惹得湘竹满面红晕。那三个汉子见了,都大声地笑。程在天脸上也泛红了,忽地对着牛角,把其中的酒一饮而尽。看了这情形,桃花书生和那三个汉子方才大声喝彩。

众人这才就坐进餐。那老妇人坐在主位,三位汉子陪坐;周程二人坐了右首客位,芸茹、湘竹和彬儿坐了左首。周程二人只感到这桌上,无处不散发出酸味。桃花书生不知菜名,不住地问。芸茹一一指点,娓娓道来:“那又酸又辣的鱼汤,叫做酸汤鱼……混着大蒜、花椒粉的豆腐,哈哈,就是苗家菜豆腐了……至于血中混和着糯米的,我们把它叫做血灌肠……”但书生只是听她一一说来,却不曾动筷;待芸茹说完了,再说道:“请主人家先尝。”芸茹又跟婆婆咕咕噜噜说了几句,婆婆便端起筷子,把桌上的菜都一一尝了,书生才起筷。程在天亦跟着起筷,于是众人都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并闲话些家常。但周书生和芸茹,程在天和湘竹,渐渐地眉目传情,你来我往,哪还有心去吃喝和闲聊?被彬儿看在眼里,高声叫道:“阳光很辣么?怎的你们的眼睛都像星子一样闪。”却使得那三个汉子都面露不悦,其中一个又咕咕噜噜地呵斥了他一顿。书生不消芸茹言说,便知定是彬儿在宾客前大声吵嚷,坏了规矩。

吃得饭后,那三个汉子没说什么,骑马出外了。老妇人自去房中安歇。芸茹又和湘竹,各自端上一杯茶来。芸茹莞尔一笑,说道:“这种茶,苗寨里头唤作‘万花茶’,乃是取来熟了的冬瓜与嫩的柚子皮,切成思思条条,再刻成花草鸟兽之状,浸于石花水之中,再经煮沸返青、沥干等诸多工艺,才得制成。我和湘竹为了制成这茶,可真忙了许久呢。”

周程二人忙起身答谢。书生毕竟是江湖中人,见闻颇广,把芸茹端来的万花茶一瞧,便知其中二朵花,正好是“并蒂莲花”形;另二朵,恰好成“龙凤呈祥”形。再一看湘竹捧到程在天跟前的,亦是如此。当即心下会意,道:“拜谢姑娘,小生已知姑娘的一番心意!”但程在天不知所以,只对着湘竹道了谢。只见湘竹微微一颦,但程在天却并未在意。

“这寨子固然是苗寨了,可看遍这四周的风景,倒还是我泸州的风景。”程在天道。湘竹却学着他的口气,说道:“这万花茶你固然是喝了,可看遍你全身上下,倒还是没喝一般。”“你这么说,倒真让我想起来了。我们喝过茶后,我周大哥和你芸茹姐姐现今到了何处去?”湘竹从竹筐之中拿出一条短竹子,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你这呆子,真是奇了,心神不知下一刻又要飘到何处去。喝过万花茶后,我姐姐便和你大哥挽手出去了,你忘了么?”

原来,那两杯万花茶中,雕的都是“并蒂莲花”和“龙凤呈祥”,已是明明白白道着二位姑娘的爱慕之意。桃花书生心思灵敏,怎会不知?喝过茶后,不由分说便挽着芸茹的手,一路游山玩水去了。但程在天尚是涉世未深,又怎能窥出其中的门道?不由得湘竹不气。但程在天此时哪里想得到这些?他得知周大哥的去向后,又在挂念阿友的安危,惴惴不安之情态,越发明显。湘竹看在眼里,欲待说话,忽然哇的一声尖叫,扑倒在他怀里。

七十多个手执强弓硬弩、腰间别着弯刀的恶人,大步大步地逼近。程在天从其着装一眼认出,这群人也是血花帮的人。显而易见,这群人不是来把酒言欢的。

亏得在离苗寨不远处,有浓浓郁郁的一片密林。湘竹在他怀中不知所措,但程在天已知血花帮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拉上湘竹就往密林中跑。身后是血花帮的喊杀声。程在天越跑越急,但湘竹只是低着头随他跑。程在天心急万分,问湘竹道:“你在此间居住,竟不识得路径么?”湘竹一阵啜泣:“我虽是想去,但寨中人一个个都说,这密林间有种种不祥之物,凶险异常,断断不能进去的。”程在天说道:“怎么个凶险法,能比死了更凶险?原本我一人也不敢独闯这密林的,但如今十万火急,又有你共行。便闯一番罢!”湘竹止住了哭声,点头称是,道:“既然如此,便是这林中有牛头马面,我也陪你走一遭。”

这密林往外望去,已是不见出路;待到他们两人入得林中,更觉深不可测。秋风瑟瑟,吹得二人衣袂飘飘,但不知是走得急躁还是怎的,程在天和湘竹浑不觉一点寒意,脸上像熟枣一般红。林中本都是一排竹子,旁边夹杂着一蓬荒草;但走着走着,渐渐地诡异起来。只见地上零零散散地铺散着兽皮兽骨,已然是腐臭不堪;又见竹子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有的又写满了各种奇异的符号。

“程大哥,这林子邪气好重啊。”湘竹起始尚能沿路扫视;愈到后来,心里越慌,不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程在天也是生平第一次见着这样的情景,怎的不惊?但他又想起孔夫子的金口玉言“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来,勉力持定了思绪。便安慰起湘竹来。“好妹妹,我都没怕,你怕什么来?况且,有什么牛鬼蛇神的过来,要伤也是来伤我,不会伤你的。”“你倒是会说,怎的就知道不会伤我了?”“你和那芸茹姐姐一般,都是下凡的仙女模样,哪个会忍心伤你呢!”“那好,”湘竹突然停下,张开了眼睛。惊惶骤然间消失了,眸子里柔情似水。“我且问你,我和芸茹姐姐,到底是哪个更好看些?”

这一问让程在天愣住了,像木石一般止住了脚步。芸茹姐姐固是姿态万千,但湘竹妹妹也不会逊色半分。要说不同之处,怕也只有湘竹与自己更为亲近,这个不同了。可如今血花帮多半已然追了进来,再拖延些时候,他和湘竹也是危险。心念一动,想出个答案来,道:“如今我倒是说不清楚。但天下人人容貌都有衰变的时候,过得十年之后,或二十年之后,你便决计比你姐姐更好看了。”“哈,你说这些来,还是在安慰我。怕的是刚才那群凶巴巴的人追了上来,不消十年、二十年,今日便要杀死我们;怕的是我们再往前走,突然地就把命丢了。”程在天忙说道:“可别这么说。如今除了再往前走,可也别无他法了。倘若有什么不测,那就一块儿死在这里罢,倒也不寂寞。”“你真这么想?”“我真这么想。”

林子越往深处,光线越少,但二人就这样携手大步向前。

饶是天底下算得最准的神算子,也决计算不出、料不到,一个丝毫不懂武林中事的小小公子,一个连用寻常毒物害人都不晓的苗家姑娘,竟会因此进了一个用毒教派的圣地,得悉了其中种种玄奥,此后更是有了诸般常人难有的际遇?

却说血花帮再次调集人马,要来寻仇。原来血花帮帮主名叫萧如南,是个浪荡无状的人。这年已是大唐乾符元年,距那安史之乱,已有百年光景。当此之时,朝廷动荡,藩镇内斗、自立者数不胜数,大唐早已是时过境迁,威风不再了。偏生这位新皇帝,僖宗李儇又是个专事声色犬马的人,今日击剑,明日骑马,终日笙歌燕舞,国政之事那是一概委于中官田令孜了。田令孜恃着大权在握,在朝中对人是生死予夺,随意为之;在朝外则是巧设名目,压榨百姓。朝中朝外,一派末世的景象。全国之中,处处可见穷民造反,一时之间风起云涌。各地的官兵忙于镇压,但压得此处,那处又起,倍感艰困。萧如南见此情形,虽知造反是杀头的大罪,不敢起这个名目,但自此带着血花帮四处横行,剽掠各处。

原本这萧如南和血花帮与周程等人,并没什么瓜葛;但听得渠帅丁吉带伤回报,说所带人马,被杀得一个不剩,因此亲往洞中察看,果见迷香池被毁、部众被杀,如何不气?急命人追踪红猿的下落,顺藤摸瓜,便得悉了周程等人的所在。

这萧如南心中升腾起无明业火,又因丁吉心念兄弟之情,没有道出下手者的名字,便决意把带走了红猿的一干人等,都一网打尽了。于是命丁吉暂住帮内养伤,全帮上下几乎是倾巢而出,杀往这苗寨去了。在寨外时正好见了程在天和湘竹,群起而追,但见他们闯入密林,怕有什么机关,因此没再追赶,往寨子前行。

此时,桃花书生却和芸茹相互搂抱,驾着同一匹马飞驰,不知离寨多远。二人既已互表爱意,缠绵情深,哪管得旁人和杂事?这时忽的天边飞来一只白鸽,传来一封涂得漆黑的信。芸茹尚未接信拆开,一见那信封面,便知不好,大叫一声:“不好,寨子有难!”不容分说,飞身上马,让书生也上了马,两人似迅雷疾风,赶回寨子去。

萧如南等人进了寨子,但觉静寂无声,说道:“想来是怕了我帮威风,尽数逃走了。既然如此,大家伙收好弓箭,去搜些东西,拿了带走,再去寻那红猿。”帮众齐齐答应。

便在此时,只听得嘿嘿一笑,从左边第五间楼里走出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来。血花帮众人看他脸上东一处西一处的疙瘩,灰容土貌,龌蹉不堪,都围住他不住地笑。他却不发一言,口中含气。还没等众人觉察出什么异样,他刹那间已然吐出一口黄绿色的气体。萧如南知道不妙,想让众人抽刀,却双眼一闭,昏倒在地上。众人在这片刻之间,也纷纷倒了。那汉子见众人都昏倒了,绕着血花帮众人走了好几圈,口中还唱着苗寨山歌。到他唱完后,身子也停了下来。末了,他纵身一跃,竟轻轻松松地上了楼去。楼上仍是一片静寂,不像有人似的。

岂料这一幕,让驾马归来的书生和芸茹看得清清楚楚。芸茹一时高兴,说道:“想不到大哥这般轻易就把他们迷晕了,真是无趣。”想要冲上那楼去。但她在片刻之间,已被点住了穴道。芸茹感到大惑不解。“周郎,你这是……”书生用冷眼盯着她,说道:“可叹啊,可叹。我早时便听得说,五毒教有五大圣王,其中之一称作青蛇王,酷爱青色。初时相见,我见你全身都是青色,当时便已心疑;其后我见你和彬儿说起‘五’字时,总是支支吾吾,含混不清,便已有七分疑忌。今日更是让我亲眼见识了金蟾王‘含沙射影’的手段,你再想说你们不属五毒教,当真是鬼也不信了。”

芸茹的眼光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周郎,我……我并没这般说过。可我对你有所隐瞒,这却是真的。唉,婆婆常说道,江湖中人说是敬畏五毒教,实则只不过是畏而不敬。有的诬称我们是邪教,有的又断言我们见人便害,不可靠近。我们怎敢再随便道出自己的帮派?因此不曾告诉你,望你见谅。”这话说得恳切之极,但书生并不领情,冷冷地问道:“那你对我,可有下过蛊毒么?”“周郎,我……我却是不愿下蛊毒的,可婆婆见我对你如此倾心,怕我所爱非人,硬逼着我在你的万花茶中下了蛊毒。要解这蛊毒,只有服下我婆婆的解药;否则须得每逢两个月,便归来寨子,向我婆婆取延缓毒效的药,否则必然毒发身亡。这蛊毒是我婆婆制成的,除了她,无人知晓解蛊之法……”

听罢,书生颓然地坐倒在地。但他终于没有叹息,反倒是大笑了一声,说道:“想我这半生,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识过塞内塞外的风土人情,不恋金钱,也不贪名利;只想着如闲云野鹤一般,四海为家,逍遥一生。今日却是一时动情,着了你的道啦。我一人的生死荣辱,那也不打紧;甚至于害了程兄弟,也没什么要紧处;要我当你邪教的仆役,供你驱使,去害天下的人,我是万万不能。”芸茹此时也早已是泪眼婆娑。她哭道:“周郎,是我害了你;但我婆婆也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人,她淳善得很……你快解了我穴道,我这就去叫她解了你的蛊毒。”书生不住地摇头:“罢了罢了,多谢好意。青蛇王,你武功高深,我只怕也胜不了你。此刻我怎敢解穴?”“周郎,你……你竟对我没半分信任?”“原本却是信任的。可如今这……”

正说话间,从第四间楼中又有一个白衣男子径直跳下来。书生并不讶异,江湖上行走的人,能从数丈高的楼上跳下,实在是稀松平常。但离奇的是,他在离地尚有二三寸之时,竟又在转瞬之间翻身飞起,在空中划了几个圆圈,再缓缓落地。书生心想:“这等身法,也不知是如何运使内力,才做得到。这人却不是个小人物!”那男子站定了,一看芸茹被点了穴道,当即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二话不说,运起内功,一掌向书生击过来。

逼近之时,书生一看桃花扇被掌风震得微微颤动,便知此刻用桃花扇阻挡,是决计行不通的。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书生把右手的扇移至左手,待到左手接住桃花扇时,右手已经接上了他击来那一掌。两人这一对掌,直震得寨子旁的竹枝摇晃不止,甚至连那五座吊脚楼,都是轻轻地一阵微颤。

白衣男子见对掌未能分出胜负,突然地卸了掌力,弓下身子,双掌齐出向书生下盘攻去。书生见他来势甚猛,一个后翻落地,同时握着桃花扇,指着他几个要害处上下舞动。他并不再向前,瞧着书生舞了好一阵子,瞧出了破绽,一记扫堂腿重重地向书生扫去。

他心想自己这一下快似狂风,书生决然来不及躲闪,必是栽倒在地;但书生在他这一番猛击下竟是纹丝不动。却不知书生此时也是全身劲力集于双腿,无暇再使双掌。此时他却尚有右手是灵便的,于是变拳为爪,使出了少林绝技“龙爪手”向书生的“太阳穴”抓去。这“太阳穴”被他抓中,那还了得?书生不得不侧了身,体势登时崩坏。他趁势把书生绊倒了,又在胸口补上一掌。但书生受伤之际,也忍痛发力,在他胸口也打了一掌。两人均是受了伤,暂且罢斗,各自退开了三四寸。

芸茹见这两人相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其中一个胜了不留情面,把另一个打死了。因此在二人相斗时高声劝解,但二人都战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正要说话,却是那白衣男子先开了口。只听他竟用汉语说道:“这位公子,你的武功倒也了得。我和芸茹小妹都是熟知汉语的,不知你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号?怎的我从没见过你?”书生冷哼了一声,道:“我便是‘桃花书生’。凡天下有德、有才的人,大抵都认得我。只怕是一些邪魔外道,才不识得我的名号罢了。”那白衣男子大怒,说道:“你这无名鼠辈,先点我小妹的穴道,后又污蔑我圣教,若是你功力再差一星半点,本王早就把你撕成八块了。”书生大笑了一场,说道:“早就听说贵教的五大圣王功力深不可测,当世也少有对手。可如今瞧这蜈蚣王,在我左臂有伤之时竟是胜我不得,真是可笑。”那白衣男子更是大怒,喝道:“什么‘蜈蚣王’?本王叫做‘白龙王’!你几次三番辱我,我定要杀了你泄愤!”掌上又运起劲来。书生笑道:“‘蜈蚣王’!就算你有一百条腿,我会怕你么?”又和他缠斗起来。

再说程在天和湘竹在密林中不知走了多远,只觉暗无天日,哪里看得清什么东西?但凭着一丝求生之念,一直向前路走去。林子里的竹子和杂草终于愈来愈稀疏,渐渐地透出光线来。程在天和湘竹二人见了,都是大喜过望。再往前行了半里,只见一块硕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五毒圣殿”四个大字,在石碑正前方就是一扇高大的石门。程在天满脸疑惑,喃喃自语道:“五毒,是哪五毒呢?五毒为害世人,却又叫做什么‘圣殿’,莫非是把这五毒当作神灵来供奉?真是奇怪。”湘竹听了,说道:“这应该就是我们五毒教的……”程在天急忙打断她的话:“你们?五毒教?”湘竹还是狡黠地一笑,露出编贝一般白的牙齿。“对呀,芸茹姐姐说过,我们五毒教是江湖中一个有名的帮派,谁见了都怕我们呢。不过,我们是五毒教的事情,她不让我告诉生人。”

程在天此时再一次听得“江湖”二字,仍是不解,问道:“江湖,到底什么是江湖?我周大哥跟我说,我以后会明白的,但我就是想早日明白。”“我也说不清楚。芸茹姐姐说,江湖是一个有各种各样人的地方,但在这当中的人又不像平常所见的那样好。总之,江湖是个很凶险的所在,好多人都在算计你,都想害你,因此得万分小心。”

程在天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又问道:“那这五毒,应当指的是蜘蛛,蝎子一类的毒物罢?难不成你们还把它们当神一般供奉了?”“这个我真不知道,但我见姐姐就挺爱玩弄蛇的,在蛇之中她又最爱青蛇了。她的衣衫里、银冠上都老是暗藏着青蛇呢。”程在天此时已经由好奇,变为了惊愕。如芸茹姐姐这般的美人,竟会与蛇为友、玩蛇为乐,岂不可怕?

湘竹却说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让程在天也看一看。程在天过去一看,一连串的钢珠现于眼前。湘竹柔声对他说:“程大哥,这些钢珠好厚重啊,但又这么滑,你也来踩踩玩罢。”程在天顿觉无聊,但拗不过她,便双脚踩了上去。一踩上去,这钢珠滑溜溜的,站立不住。再看湘竹,也是摇摇晃晃的,大家手携着手,才勉强站定了。

这时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天要塌下、地要裂开一般。二人不再踩这钢珠,下到平地,仍是一阵晕眩,不自觉地抱在了一起。开始时尚能把握分寸,只是轻轻地搂抱,但随着四周震颤愈来愈大,二人紧紧地抱成了一团。程在天闻得湘竹身上一阵扑鼻的馨香,晕中又添了几分醉意。他如腾云凌霄一般,如痴如醉,只愿这震颤久久不停。

但四周很快回复了平静。只见那扇石门忽的往上升起,门户洞开了。

程在天和湘竹往里望去,只见洞中竟是个隐蔽的地下宫殿。在殿里摆着一张长长的香案,香案上放着的是五个香炉。程在天和湘竹见了,均想这些定是用来供奉“五毒”的了。正想走入殿中看个究竟,只见殿中竟有无数枝箭,向外攒射。他们慌忙躲远了,等到那些箭都射光,又等了许久才不再害怕,走入殿中。

果然,殿中摆了五个神位。从右到左,分别写着“破虏圣蛛神位”“荡寇圣蝎神位”“折冲圣蛇神位”“奋武圣龙神位”“虎威圣蟾神位”。看到“龙”字时,程在天说道:“这蛇、蝎之类有毒,谁都知道的。可这龙怎的又成了五毒之一了?”湘竹道:“程大哥,这你却不知了。本教不喜欢直呼那蜈蚣的名称,都把蜈蚣叫作天龙。芸茹姐姐说,本教也从未见过龙,因此谈起‘龙’时,往往都是说这蜈蚣。”

“原来如此。”程在天再看四周的墙壁虽是石壁,却被涂成了黑、白、朱、青、黄五种颜色。石壁上,悬挂着十多盏油灯,大殿中央又吊着一盏巨大的长明灯。那些油灯早已油尽灯枯,黯淡无光;但长明灯却仍是光辉灿烂,照亮了整个大殿。程在天顿感纳闷。“这大殿建成定不是一日两日了,可这长明灯至今还是没有熄灭。好生奇怪!”湘竹也感到不解,低头蹙眉想了一会儿,忽然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捋了捋纤细柔软的秀发,说道:“这里有这么多的油灯,原来油灯尚有油时,烧个不停,早把洞中的气燃尽了。气燃尽了,灯自然就熄啦。可正是因为熄了,才没耗尽长明灯的油。我们方才无意中开了石门,洞外就有气透进来,这长明灯自然又燃起来啦。只要这石门闭上,怕这长明灯不久又要熄掉呢。”

程在天豁然顿悟,说道:“湘竹妹妹,你真聪明。”湘竹狡黠地笑了。可她的眼光尖利,又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她瞧见了大殿的一角,有好多块巨大的石头堆叠在一起,但,又不仅如此。在石头缝里,隐隐约约露出的,又是几根白骨。湘竹问道:“程大哥,你怕这殿内的东西么?”“不怕。这些香炉,神位有什么好怕的……”话未说完,湘竹便抢着说道:“既是不怕,那你和我一块搬开这些大石头罢。”程在天这才往那个角落看去。他初时只道这些与先前所见一样,都是兽骨;但他和湘竹费尽了气力,把许多石头搬开时,才发现下面压着的,竟是数不清的人骨。

这下湘竹竟没喊出声。她起始看这白骨的形状,已觉和兽骨略有不同;因此瞧见了人骨,也是意料之中。但她仍是一阵惊惧,说什么也不愿再睁开眼。地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人的头骨、肋骨、胫骨,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紫色、黑色,恶心之极。程在天只觉一阵窒息,透不过气来。再看湘竹,已蜷缩在他身旁,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急促地跟湘竹说:“咱们赶紧走罢。”湘竹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只想着快些冲出去。他们走得甚急,脚踩在地下,发出嘀嗒的响声。

只见那空中吊着的长明灯微微一抖,滴下几滴油来,一到地面上,立时便渗开来,把大半个地面都染成黄灿灿的。程在天发觉了这异状,忙喊湘竹睁开眼睛看看。湘竹双眼微微张开了一点,竭力不往那堆白骨瞧去,只低头瞧着脚下地面。

等那油渗遍了整个地面后,程在天和湘竹定睛一看。一篇墨笔写就的文字赫然现于他们眼前:“五毒教教主听令:唐门与我,当世世代代互为仇敌。我固在东,彼固在西,本无仇隙;奈其门主唐耀华陨殁之时,部众闻小人挑唆,言说门主殁时惨状,实出我圣教之手。我圣教坦坦荡荡,陈说情势,费心释疑,终未如愿。唐门中人恨我教入骨,乃暗置火药,炸平我教五毒岭总坛,歼我教众无数。想我堂堂七尺男儿,竟为贼人所算,几至于身死教灭,岂不可笑。本当自尽,然大仇未报,不足以慰我教英灵,亦无颜见历代教主于地下,反令群贼猖狂,此实我所不忍闻也。于是剑斩挑拨者,掌杀唐门高手六人,生啖其肉,负骨而归。今以残躯,告示百年之后,我教诸位教主:唐门实为我教第一仇敌,凡我教教众,逢唐门中人,毋论男女老幼,皆当诛之,以祭五圣。倘有不遵者,轻则逐出圣教,重则种以百蛊,破其肝肠,摧心裂肺。将死之余,命人筑此石宫,收录我教幽冥神功、五毒掌法于神位之后,俾我教教主,代代相传,学成之后光大圣教,戮尽唐门。五毒教第十二代教主苗毅兴绝笔。”

程在天和湘竹看了,都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五毒教与唐门,竟因受人挑拨,结下这等怨仇来,以致生死相博。唐门暗置火药,炸死无数五毒教众,已是罪孽深重;然苗教主为泄此愤,竟生吃人肉,背着人骨归来,更是毫无人伦。二人越想越感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反倒是湘竹先镇定下来,说道:“程大哥,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我们五毒教是这般让人惊怕呢。这苗教主说的幽冥神功和五毒掌法,想来也是什么杀人的窍门,学了就成了苗教主那样的人了。”便走到了五个神位前,将其翻转过来。只见神位背后,果然有两本书,一本上写“幽冥神功”,一本上写“五毒掌法”。

程在天和湘竹拿来左翻右看,看了半天,只觉书上的字晦涩难懂,都摇了摇头。湘竹说道:“程大哥,这两本书再怎么看,也不能明了其中的意思。我们也看得这么久了,要是那群人在追,早就追上来了。因此我料定他们决计没有追上来。不如我们先把书拿着,沿着原路回去罢。”程在天一愣,说道:“既然没有追赶我们,想来定是进了苗寨了。倘若他们已经占了苗寨,把寨中的人都抓住了,坐等我们出去,这可如何是好?”湘竹又是噗嗤地一笑,道:“我记得芸茹姐姐曾跟我说过,我们五毒教的人高手众多,其中的五大圣王,在百人之中来回穿梭,也无人能伤得了他们;便是用箭来射,他们走得很快,也射不着他们。现今我们还有三大圣王在寨子之中,我姐姐便是一个。因此我想应该不必担忧;更何况,姐姐说,我们的吊脚楼,在地下设有秘道,倘若真的有危,从秘道处也能逃走。”程在天本想从这密林之中直往前走,便有出路,谁想只有这样一个大殿,殿后又是毫无出路了。当下也只好答应。湘竹便把这两本书都装进了竹筐里,用筐中的竹叶掩住;出得门去,又四下找了找,触动门外的机关,那石门便又合上了。

二人手挽着手,往回走去,又穿过了一片片黑暗。只是这次,他们都没再惊怕,也没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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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晓
晓晓晓 广东省深圳市 发表于:2019-02-03 03:52:43
《纯阳剑侠》——俞杭《纯阳剑侠》——俞杭好看好看
NOYES网友
NOYES网友 安徽省安庆市 发表于:2019-02-03 03:48:40
为作者冲了一杯咖啡。作者赶稿一定困死了,冲杯咖啡吧,我的一片心意。
晴天是一种信念
晴天是一种信念 内蒙古包头市 发表于:2019-02-03 03:44:07
那些年一起写作的鼓励,都还在脑海中回旋,如今,忙于生活的我们即使偶尔回顾,还是那么珍惜!
柠檬不萌
柠檬不萌 重庆市 发表于:2019-02-03 03:39:01
道个晚安。为作者冲了一杯咖啡。作者赶稿一定困死了,冲杯咖啡吧,我的一片心意。
小爷£余生独宠她
小爷£余生独宠她 河南省郑州市 发表于:2019-02-03 03:35:25
为作者冲了一杯咖啡。作者赶稿一定困死了,冲杯咖啡吧,我的一片心意。 【呵呵】【爱你】【爱你】
不用愁
不用愁 天津市 发表于:2019-02-03 03:30:37
为作者冲了一杯咖啡。作者赶稿一定困死了,冲杯咖啡吧,我的一片心意。晚上了,小龟祝福祝福你哦,加油码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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