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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会稽,上虞县,贺氏庄园。
会稽贺家是会稽第一品的门阀,从汉朝以来便已是高门巨族,到本朝虽然阀阅不如王谢顾陆等一品的门阀,但是自嘉和帝登基以来,皇帝潜邸中的贺灵允便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自嘉和十四年拜相,至今已有十一年,未曾黜罚,愈有赏赐,位高权重可见一斑。而贺氏门阀水涨船高,在嘉和二十年朝中阀阅司的大阅中亦被定为一品,与王谢顾陆成为大徐朝唯五的一品门阀,门高族重,堪称徐朝当世第一煊赫豪阀。
贺珂慵懒的趴在亭子的栏杆上,往嘴里送入一颗杨梅,亭子前是一片莲塘,此时方才四月,荷叶也只是刚刚展开,大片的湖水与荷叶相间,映着雨后初晴的天空。
“这景色煞是可爱,却少了良人共度。”贺珂吐出一颗杨梅核,小嘴轻轻上扬,在精致的脸庞勾出了怅然的表情。
身后侍立的小婢嘟了嘟嘴,道:“小姐,小姐,别在叹气了,听说顾公子今年春是会入京的,不如我们去临都看一看呀。”
贺珂听了这句,身子立了起来,盯着小婢青蝉,甩了甩手,道:“你又是从哪来的消息,年年你都这样说,哪一年回来了,也不知我爹和顾叔叔怎么想的,把玗哥调到豫州那么边远的地方,一年又一年,什么时候让我们完婚啊,我都成老姑娘了。”说完拿着一颗杨梅,托着腮咬了一口。
小婢青蝉走进了一步,献功般的笑道:“我听流鸳姐姐说的,流鸳姐姐上次听大公子与少夫人说,‘这次顾含玉总得回来,能解小珂相思之苦了’。”青蝉学着大公子的腔调说了后一句话,有模有样。
贺珂又咬了一口,将核放在桌上,双手托腮,似是无力的说道:“你这小婢,又糊弄我,去年说是听到夫人说顾友德这次总归要回来,前年说是看到邸报说北方打了胜仗,看到顾公子的名字,定是要回来露布飞捷的,结果呢,连书信都得一年两回,也不知道在豫州干了些什么,不知道招了多少花拈了多少草。”
青蝉有些急了,强辩道:“今年可是流鸳姐姐说的,流鸳姐姐可是大公子的贴身侍婢。”又往亭外看了,眼前一亮,仿佛找到救星似的,指着外面,“少夫人来了,你自与她说,看我是不是骗人的。”
贺珂顺着青蝉的手看去,一个少妇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两个小婢侍从在一侧。
“啊,嫂子!”贺珂站起来,招了招手。
少妇见贺珂招手,快步走走,小女孩更是放开手来,小跑着过来,娇喊道:“珂姑姑。”贺珂伸出双手,让小女孩扑入怀中,随即坐下,笑意吟吟的道:“加佳又长高了点。”女孩儿俏皮的笑了笑,小脸看着贺珂,道:“一天未见,珂姑姑又美了几分。”贺珂捏了捏贺加佳的脸,抬头看着已入坐的妇人,笑道:“这言语到是得了我哥的真传。”
妇人叫做张彤云,是贺珂长兄贺瑾的嫡配夫人,出身吴郡张氏,是如今张氏家主弟弟张遇的嫡女,五年前贺张联姻,张氏本欲以家主嫡女相嫁,家主张过却说:“吾闻顾陆朱张齐名,未闻顾陆朱贺并重。”最后将弟弟的女儿嫁入贺家,自己的女儿与陆氏联姻去了。
张彤云嫁入贺家,贺灵允是不太高兴的,毕竟张过落了他的面子。但是贺瑾却是不以为意,贺瑾自身是个浪荡的性子,虽然才气过人,但是流连风尘,轻佻浮夸,简直一个纨绔子弟。听说嫁过来的是张遇的女儿,只是笑道:“仲会公幸矣。”仲会,是张遇的字。婚后贺瑾虽然还是浪荡不堪,却从来不在外过夜了。
张彤云笑了笑,道:“伯瑜现在倒是拙言了,他在临都来信说,这几日他手不释卷,鸡鸣三更而不觉。”伯瑜便是贺瑾的字了。
贺珂噗嗤一笑:“你到信了他的鬼话。”
张彤云拈起一颗杨梅,道:“伯瑜倒是从不骗我呢,而且,今年皇帝五十寿辰,是要大办的,听说各州刺史镇领军也会进京贺寿。”说完暼了贺珂一眼。
贺加佳抬头望着贺珂,一双大眼睛眨了眨:“这次皇上爷爷的寿辰,珂姑姑挂念的顾叔叔应该也会回来的。”
贺珂轻拍了贺加佳的头,脸上挂着一抹晕红,道:“瞎说什么。”又看着张彤云,“真的嘛。”
张彤云笑了笑,将杨梅核轻吐在桌前,道:“伯瑜跟我说,这次怕是皇帝对朝堂进行一次调理了,顾荆州在外镇领多年,又有北伐的威名强势,各路镇领军唯其马首是瞻,在外可谓是顾荆州一言九鼎。父亲为相十余年,虽得皇帝信重,毕竟积年权势,在朝堂上也是一人呼万人应。虽然父亲与顾荆州都是皇帝潜邸之臣,二人虽不甚和睦,但绝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贺珂喂了贺加佳一颗杨梅,道:“这朝堂局势变幻,我可看不清。”
张彤云笑了笑,又道:“自然有你关心的地儿。我来的时候服侍老夫人,探的口风,待皇帝寿辰过了,应该就是你与顾友德的婚事了。”
贺珂眼前一亮,咬了一口杨梅,贺加佳想来抓,贺珂扬了扬手,道:“真的嘛,我和玗哥了是拖了好几年了,你看我们俩年纪仿若,现在加佳都五岁了,我还是个老姑娘。”
张彤云又送入一颗杨梅:“你们的事,可是跟朝堂局势密不可分呢。当初父亲与顾荆州指腹为婚,是因为当时皇帝新立,先帝与吴王的势力遍布朝堂,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两人自然要联合在一起了,何况联姻不止是对父亲两人有利,对于顾贺两家都是互利的事情。后来等你们真要议婚,顾荆州已经北伐两次了,声名正盛。父亲为了避嫌,自然要装作与顾荆州不和,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你们的婚事了,要不是五行公与老夫人坚持,可能你们的婚事就不是延期,而是直接撕毁了。”
贺珂点了点头,拈了一颗杨梅给贺加佳:“多亏老奶奶和顾爷爷,否则我现在都不知为谁人妇了。”两手搭着贺加佳的肩,看着天真无邪的女孩将杨梅塞入口中,“不知道加佳以后的良人又会是谁呢。生于高门,能嫁个自个儿心属的郎君可不太容易。”
张彤云看了看贺加佳,道:“当年我入贺家时,心里满是不悦,毕竟伯瑜当时风评不佳,以前也未见过人,只知道他流连风尘,好饮全无风度。直到成婚见着了人,相处了些许日子,才发觉伯瑜是个真性情的人,倒是庆幸嫁了个好郎君。”
贺珂嗤笑一声,道:“我大兄那浪荡性子,到你眼里却成了真性情。”
张彤云有点艳羡地道:“哪像你,自幼与情郎比邻而居,厮磨十多年,倒是天造地设得一对儿,你大兄虽然浪荡了些,对我确是好的,伯瑜有才气,能哄的我忘了他的不好。”
“在我眼里,你和大兄才是天造地设的呢,彤云姐姐可是我大徐数一数二的才女,在旁人眼里是你屈就了我大兄,可我知道我大兄才气无双,也只有彤云姐姐你配得上我大兄。”贺珂又拈了一颗杨梅。
张彤云望了望亭外,一行白鹭盘旋着。道:“伯瑜说,可能今夏,他就要北上为官了,难得再见这白鹭颉颃的景致了。”
贺珂惊奇道:“他竟然想着为官了,真稀奇。”
她的大兄可是一个放荡性子,曾说过“宁为一世纨绔,不做百年能臣”,只想悠哉悠哉,过朝起候朋友,晚归问美人的闲淡生活。
张彤云幽幽的叹了口气,道:“生在高门,岂能由己。”
贺珂默然,摸了摸贺加佳的头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莫非父亲与顾叔叔做了什么交易,让大兄北上为官,换玗哥入京?”
张彤云呵呵一笑:“怎么,舍得你大兄北上,不舍得情郎受苦?”
“真的?”听着张彤云调笑般的话语,贺珂先想到的是消息的真假。
张彤云白了她一眼,道:“你大兄说的,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为太子计,定不能让边地与中央割裂,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相互换权,而且今年是察举之年,估计边疆要换几个镇领军,贺氏一系的会充入各路统帅的幕府,而顾氏一系的估计会领两州的大中正,将顾氏一系的人才插入中央和地方。这样朝堂的两派更为平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算争斗也不会影响天下大局。”
“这些我不懂啦,我就想知道玗哥什么时候进京,我好早日准备,算来已经三四年未见了。”贺珂明显有点兴奋,摇了摇外甥女的肩膀。
“珂姑姑弄疼我了!”小加佳挣开贺珂的拐跑,走到自家母亲旁边端坐着,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珂姑姑一想到顾叔叔就不对加佳好了。”
听了孩童的稚语,两人相视笑了起来,张彤云抿嘴道:“大概也就四月底吧,顾荆州在外镇守,北方蛮子才不敢南下劫掠,肯定是不会轻动的,回来给皇帝祝寿的多半是你家玗哥儿了。”
贺珂托着腮,微微笑着,仿佛想着什么,道:“四月二十一恰是媛媛表姐的生日,陆瑨姐夫又在临都做了散骑常侍,正是极好的。”
张彤云摸了摸加佳的头,道:“到时伯瑜也是要入京的,恰好能同行,媛媛妹妹我也许久未见了呢,倒可以一起与你见见她。”
他们所提到的媛媛是朱氏女,是如今朱氏家主朱昭的嫡女,朱昭娶的是张彤云的亲姑姑,贺珂的母亲是朱昭的庶出姐姐。
而朱媛媛嫁的是陆氏家主陆宁的次子陆瑨。
将军献捷朝堂上
大徐嘉和帝二十五年,五月初五,北极殿。
五月初五正是大徐皇帝徐希玧的生日,五月初五乃是恶日,若是民间此日有子按例是要溺死的。天家不与民间同礼,何况皇室薄子,自然不可能做溺死那等无人伦的事。不过却是招了皇帝的恶,尤其嫡次子降生,使得先帝愈发疏远长子,心中早有废长立幼之意。徐希玧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联络朝中士族,先定了自家太子之位。先帝崩殂,迅速封锁宫门,立即称帝,封皇弟于会稽,号吴王。可谓是果断敢决,雷霆手段。随后打压先帝势力,镇反吴王叛乱,又休养生息,励精图治,隐隐有盛世气象。当然除了如鲠在喉的江北土地,在吴王叛乱之时,江北虎狼趁机南下,占了江北三千里地,虽然有赖大将军顾济森北伐,亦不过收复淮南大半土地而已。被嘉和帝引为平生大恨。
现在嘉和帝坐在帝座,心情不佳,因为堂下有人触及到了他的平生大恨。
今日是皇帝的寿辰,又是大肆操办,自然名族高士,外国使节济济一堂。此时正是北赵使节贺寿,所出之语令嘉和帝心情直下,直欲杀人。
“大赵皇帝陛下予沛郡二十一县为大徐皇帝寿,礼贺大徐皇帝五十圣诞。”北赵使节赵钦立于陛阶之下,行人臣之礼,颂礼节之篇。
此言一出,别说陛阶之上的皇帝了,陛阶之下的群臣亦是群情激愤,不过在大典之礼不好发作而已。
沛郡是豫州之地,中宗皇帝徐明子南下后十年亲征北伐,兵势如破竹之刃,北过黄河,直抵青兖,若非泰武帝徐明子英年早逝,病死军中,全复陆沉之地不是妄言。徐中宗虽然早逝,然北地黎庶无不望南欲穿,纷纷渡河南奔,更有大量士族南迁,徙居江北。民心向之,于是徐遂有豫徐之地。然而自中宗皇帝以后,皇室渐微,南方本地士族抬头,阻断北伐,国力愈衰,北方狼族倾轧,逐渐一统,武力益盛,渐渐南侵,徐朝愈失北地。直至嘉和帝夺位,皇弟吴王反,声势威烈,嘉和帝不得已调边军平叛,于是北赵南下,倾夺江北数千里地,南朝最危时,北赵十万狼军饮马长江,眺望临都。幸而关中西秦起,分了北赵的压力,又有顾济森这样的臂膀,迅速平灭吴王叛乱,随后立即北伐,夺回扬州江北四郡,随后陆续三次北伐,方才收复豫徐一半土地。然而仍有近两千里地握在虎狼手中,成为嘉和皇帝心中深刻坚忍的痛。
嘉和帝心神不宁,倒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端坐,扫视殿下群臣,看见回京贺寿的顾家子欲出班相争,却被身前的太尉谢颖探手阻止。
身旁的常侍金阳见了,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已知赵国皇帝心意,使者且退,宣各路镇领军进寿。”
谢颖朝前走了三步,行三公之礼,道:“臣太尉颖领各路镇领军为陛下寿。”言讫退避,三公是为皇帝贺寿的第一批。
“臣荆豫镇领军,荆州刺史,襄阳侯济森惶恐,甲胄在身,虎狼环视,臣不得不镇领前线,难亲归京城,为陛下寿,臣不敢忘天恩,谨以子臣玗为陛下寿。”顾玗恭谨行臣礼,递上贺书,突然言语激昂,“臣于四月北征赵胡,为陛下复豫州沛十县,走易阳王赵斌,杀胡人沛守卢玩,沛丞崔冈。臣济森武人也,无以为寿,以战功奉君王寿。”
顾玗贺寿讫毕。低视仍站立在一旁的赵钦,脸色虽有不常,却仍然有淡笑之意,心中不由一叹,好一个城府深厚的年轻人!赵钦却是一惊,这个貌似温文尔雅的书生竟然有如此犀利的目光,如同虎视狼顾!
嘉和帝如同久雨逢晴,脸上浮现一抹喜意,道:“可是顾家子含玉?”
顾玗垂首行礼,道:“臣正是顾含玉。”
嘉和帝笑了笑,道:“当年伸手便拿中朕的玉佩,果然龙凤人物。含玉现居何职啊。”
顾玗答道:“臣现居颍川太守,承蒙天恩,食邑林亭。”
嘉和帝哈哈大笑,道:“卿乃朕之千里驹也,区区郡守亭侯何足道哉,今卿即入京,就莫在出边了,加顾玗乡侯,执金吾周茗年高,迁扬州选文从事,加少傅。让朕之千里驹为朕执金吾。”
顾玗稽首,道:“臣谢君天恩。”他知道自己此次进京是不会在出外了,没想到嘉和帝竟然直接给自己九卿的位置,还是镇守中宫的执金吾。确实出乎意料了。
已经入席的丞相贺灵允起身,举盏贺道:“为陛下寿,天朝盛威震慑蛮夷,此陛下之福,天下之福,亦是我等臣子之福也。然顾玗不过弱冠,未有高功,虽定品一流,亦不足当外卿之位。按例,顾玗当授卿位之下。”
随后的中领军王勉亦起身,道:“二十为卿,未有援例,破小疥而厚赏,亦不足取也。丞相言甚是。”
嘉和帝摸了摸胡须,看了看列座,不可置否。
大将军顾济森的弟弟大鸿胪顾济淼起身,行人臣礼,道:“顾玗尚幼,不足以为卿,陛下鸿恩,臣等铭记在心,然未有援例,未有寸功,小子无状,不敢当此鸿恩。”
顾玗稽首道:“臣玗年轻功薄,未知堪任,不敢辞天恩,听诸公之言,情知不堪,虽不敢辞,固不能任也!”温文如玉的面庞有些许波动,九卿,确实太大了点!或许只是皇帝拿来试探而已,而自己却被故事感染,只当作是皇帝对自己的厚爱了,贺相反对是正常的,王公所言亦是公允,四叔倒是明事理的,如无四叔在朝中,父亲又怎能安稳驻在荆州北伐!
嘉和帝眼皮微微跳了下,这贺阿曼到是吝啬的紧,一个外卿位置也不能放,看着顾济淼的态势,顾木子也是不愿自己地盘上出现太多太大的异党啊。尤其这顾含玉,一瞬息便省的了这层,知道进退,果然是英才!在看看自家的两个,只看着这个位子,争斗不休,各自结党,何其短视。皇家本就薄弱,本该合力,以抗世家,如今却为了这个皇位视若仇雠,无论谁坐了皇位,得益的都是门阀!或许崔美人生的老三才是最好的继承者吧,可是自己又怎能废长立幼!
“咳咳。”嘉和帝掩饰了自己的心事,道:“甘罗十二为秦国相,项橐七岁为圣人师,有德才者居位,何谈年高年少。何况顾氏一门忠贞贤良,惠及子孙亦是常例。”这次行事关乎皇室五十年的兴衰,怎么可能让你们如愿。否则朕大废周章,不过半百寿辰,何需举国来寿!
顾玗斟酌着用词,贺灵允等人也不好在皇帝大寿之时多次忤逆这位有手段的皇帝,只是坐着,或闭目,或小饮,盘算着利害得失。
到是执金吾周茗起身,周茗生的儒雅,却一直在军中任职,自有一股英气,虽然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周茗朗声道:“臣年六十有五,尚不觉老。臣族虽治诗书,然歆慕周郎遗风,多出儒将。臣老,生平未有征伐之事,请为边境一老卒,为君王建功尽忠。”周茗出身庐江周氏,是三国名将周瑜之后,身为名族,却多涉军略,这在江东士族里是少见的。
嘉和帝笑了笑,扫了一眼大殿,
道:“好!没想到云生公有此壮志,倒是朕小觑了你,以为你到了闲云野鹤的年纪了。加周茗县侯,上偏将军号,迁镇沛郡,为我守北方沃土。”又看向顾玗,笑道,“含玉莫在推辞,为朕执金吾,卫皇城安危。以卿之才,不在话下。”
周茗顾玗叩首,只得谢了恩。
随后是扬州镇领军陈治贺寿,循礼而上,皇帝的圣诞朝仪倒也是有条不紊。
0赵钦坐在自己的桌前,握盏不饮,只是想着今日之事。沛郡怎么会失?卢玩崔刚俱是北方巨族之人,能力是有的,赵斌更是身经百战,威镇北疆,断不会败的这么惨,而且沛郡的位置一般,虽然肥沃,但也不是必争之地,我四月从邺京出发尚未见顾济森有所动静,短短一个月,不!顾玗是四月二十六就到了临都,我也不过四月初八才过长江,短短二十日顾济森竟然拿下了沛郡全境?不对,肯定是有人陷害于我,故意透了消息给南蛮子,赵远?赵定?赵破虏?还是皇帝?还是大皇子赵玉?可是赵斌也是赫赫名将,怎败的这么快?莫非赵斌与其有所勾结?赵斌是赵远的门生,赵远又是支持大皇子的铁杆,又是主张西进的主心骨。看来铁了心要把我这二皇子的倚仗,南下派的中坚拿下了。是赵定进言让我南下进寿,看来赵定也是出了力的。以固守赠土,不至堕威的理由,把赵斌南调。又让赵斌拱手让地,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把我摁倒?呵呵,这倒是真看得起我这个侍中,我这个平阳王了。酒盏轻晃,有些许酒液洒了出来。赵钦一饮而尽,悚然一惊,不好!他们要借刀杀人!或者此时大赵军队已经集结边境,亦或是,将我刺死江东?不行,我得赶紧走。
朝仪结束,赵钦满怀心事,匆匆欲行,却被人唤住。赵钦定睛一看,却是坠了自己面子的顾玗。
“赵大使匆匆而行,是有何要紧事?”
看着这张温温如玉的脸,赵钦的火气不降反升。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面色如常,道:“承蒙尊父厚赐,赵某如今生计难保,自然匆匆而行,急急而去,为生计奔波。”浓浓的嘲讽之意,将赵钦隐藏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里面的心事反映的一清二楚。
顾玗也不以为意,道:“那赵大使要注意了,临都城,可并不安全。”话毕,便扬长而去。
赵钦恶毒地瞪了顾玗一眼,心思电转,自己主张南下,这顾家子何不是主张北伐呢?顾家老儿确实强势,不足一月破赵斌,定沛郡,想必是要准备北伐了,赵远那些老家伙肯定不敢直面南蛮子的兵锋,只有被动防守,再图西秦。如今顾老儿的兵势正劲,难以图之。不如先向赵远老儿服个软,稳住二皇子的地位要紧。至于反击?哼,赵远老儿已有六旬,等你赵远老儿入土,看那赵玉还有何倚仗!那时顾老儿也行将就木了吧!年龄,是我天然的优势!
赵钦不由攥拳,为今之计,先逃出这江东,回到邺都徐徐图之。
顾玗走出大殿,今日折了赵国使者面子,心中极为畅快,更没想到,自己竟然言中沛郡之事了。当他闻及赵斌南下沛郡时,便觉得事情有异,联想到皇帝寿辰将至,以为赵斌南下是准备南侵,但是自从父亲北伐以来,赵国又有西秦之患,江北对江东都是守势,而赵国当政的尚书令赵远又是主张西进解决肘腋之患的,想必是这沛郡是有什么用途了,今日一见,竟是赵国欲效春秋战国以土为寿了。不过,为何赵国会大张旗鼓的让赵斌南下,突出沛郡的不寻常之处?土地一直是皇帝心恨之事,如果赵远想与徐修好,献土就不怕皇帝羞极反怒?何况沛郡可是从皇帝帝手中丢掉的。
顾玗走神着,险些被殿门绊了一下,被人扶住,顾玗定睛一看,是自己的叔叔顾济淼。
“四叔……”顾玗见礼。
顾济淼生了一张俊秀的脸,虽然年届五旬,岁月在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仍可窥见顾济淼年轻时是多么的风流逸秀。顾济淼放开顾玗,道:“今日之事,到是把你爹推入两难境地。”
顾玗略显拘谨,如玉的脸庞挤出一丝笑容,“侄儿未曾想到皇帝会给我一个卿位,还是执管中宫防卫。当时未曾多想,只觉得入宫中宿卫不至于失了权。”
“周茗出镇沛郡,此人虽通军略,却是一个素手书生,济得甚事。又是贺氏一党,这是给大哥凭空封了一个不安分的诸侯啊。”顾济淼叹道,“你在朝中坐了个卿位,大哥那边就要丢一个镇将乃至刺史,如此一来一往,贺氏在边镇的势力又强了几分。”
顾玗笑了笑,似是安慰道:“来日我要与贺珂完婚,两家的关系想必会缓和许多。”
顾济淼看了看前面,赵钦匆匆而去的模样映入眼帘,道:“不知道北朝是何态度,弄了献土这一出闹剧来。”
顾玗顺着顾济淼的眼神望去,道:“赵钦是赵觉之子,赵觉死后,他袭领了侍中与平阳王,估计是赵远见他可欺,亦或是动了杀心,把他排挤到江东来吧。”
顾济淼负手,低声道:“此子鹰视虎步,绝不是易与之辈。”
“哈哈,润卿好雅致,点评起诸方人物了啊。”爽朗的声音传过来。来者是太尉谢颖。
顾玗拱手行礼道:“谢太尉。”
顾济淼只是笑了笑。
谢颖摆了摆手道:“什么太尉,空头虚衔罢了。不过就是朝仪上领着行一个礼,领一个头而已。”
顾玗道:“太尉总天下兵事,如今未有战事,自然清闲,说到底,我如今也是归太尉管呢。”却刻意避开贺灵允总揽朝政顾济森把握军权的事实。
谢颖哈哈大笑,偏头对顾济淼说道:“我看含玉儒雅大方,善言能辩,亦是个英才呢。”
顾济淼笑道:“不过一个孺口小子,谈得上哪门子英才。”
谢颖拍了拍顾玗的肩膀,感觉这顾玗虽然书生外貌,身体却是非常有力的。道:“润卿还真是儒雅君子,含玉可是徐家千里驹,如今这千里驹是要成家立业咯。”
顾玗有点羞赧,温声道:“自小就有的婚约,到是拖到现在。”
谢颖大笑,道:“待含玉迎亲,我谢家定要备一份大礼,以慰新人相思之情呐。”
顾玗似是不好意思,未做回答。顾济淼接道:“那我就等着叔异兄的大礼了。”
不知不觉已出宫门,门外尽是官员们的仆僮马车,候着各位下朝的老爷们回家。
谢颖已看到自家的马车,拱手道:“润卿,我且告辞,改日要让含玉过府一叙,我家兄长可是想望的紧。”
顾济淼回礼,笑道:“自然,改日定让他叨扰伯安兄一番。”
二人看着谢颖上了马车,又各自告别,上了各自的马车。顾玗回京,历来是住在叔父府上的,至于与丞相府毗邻的大将军府,自从顾济森与贺灵允交恶,便再未住过,只留了几个仆人打点不至于败坏。如今要与贺家议婚,关系缓和了许多,自然又住了回来。
为顾玗驾车的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年郎,掀开车帘,道:“公子可好。”
顾玗上车,道:“尚好,你看着那个北朝使臣是何去向。”
“看他直接骑马奔北而去,估计是逃回北朝了。”少年郎拍马,马儿慢慢启行。
少年郎是将士遗孤,父亲是大将军顾济森的亲卫。嘉和十年,徐朝第二次北伐,徐朝军队势如破竹,一度过河,有破邺之势,却被北赵的平阳王赵觉在任城用计,大破徐军,一路危及中军,亲卫为护卫顾济森南退,百人御万,全军覆没。战后顾济森收拾残局,祭奠亲卫,决定收养亲卫之后,母亲还在的,待若亲儿,事母如嫂,母亲未在,收为假子,改姓为顾,养在府中。顾十三便是母亲早亡,父亲没在任城之役。便养在顾府之中,成为顾玗的侍卫。
顾十三望着北方,他知道,那个名字叫做赵钦的使者,是平阳王赵觉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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