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烛》：青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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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

晨早的风息掠过山林，澄澈见鱼的岩泉中央，一块苔痕斑驳的青石静立。

不远处的几处草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雾里穿梭，少年的脚步异常轻松，长长的头发粘上了些许露水，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东西。

待少年走到泉边，他随意地坐在了湿润的草地上，从怀里取出了一瓣葫芦木瓢和一本没有封面的泛黄旧书。他拿起木瓢，探到泉中舀了些水，放在了身后。接着，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无封旧书，开始兴致盎然地看了起来。

少年翻书的动作很慢，那股认真劲儿仿佛要把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吃到肚子里去。读完一章，并未急着翻页，他望了望泉中的青石，似是朋友之间的聊天，“今天不知为何，这些字比以往要安分许多，记的也是异常清楚。”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不过看懂一个字的精神耗费愈发大了。”语罢，又低着头继续读书了。

少年就这样，每当看完一页就停下来，与青石交谈片刻。渴了饮泉水，累了躺下看。不知过了多久，雾散日照，少年的身边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人。不过这并未影响到少年读书，翻页，与青石讲话。

来人也没有去开口打断少年，学着他的模样，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毫不客气地拿过木瓢，灌一口清凉入喉，说不出的惬意。

见他喝了自己的一瓢水，少年便苦着小脸开始抗议，“先生非君子也，需知去舀水也是件体力活，先生如此取之不劳，不好。”

来者青袍着身，头梳一簪，面容清雅，估摸有二十余岁。好似没有听到少年讲话，只是自顾自开口道，“天天讲道理予这顽石听，你自乐在其中?”

少年卷了卷旧书，挠着自己的头发，“我也不晓得是为何，每当我对着它言语时，总感觉它是知道我在讲什么的。”

先生对于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又舀了瓢水，一饮而尽。

少年也没了心思读书，他想了想，“昨晚老屠夫与酒鬼也去了?”先生舀了第三瓢水，这次他没喝掉了，而是重新放回到了少年身边，“都去了，方才那几个家伙也都去了，村头也就剩下我们仨了。”

少年狐疑地问道，“三个?”

先生微微一愣，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笑着说，“忘了与你说，本来今早我也是要去的，就是为了第三个家伙耽搁了。”

少年愈发稀奇，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咱小村就那十三家小破庐，哪里还有那十四了？”

先生抬头看着晴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指着那块天天被少年当做倾诉对象的青石，“可不就是他吗？”少年大惊，“莫不是这几年我每天念叨，把这石头都说活了？”

先生笑着站起身来，伸出手想要拍拍少年的脑袋，可是觉得手感不对劲，又蹲了下来，摸着少年的头发，“十三，你不是想见见仙人么？”说着指了指少年视若珍宝的那本旧书，“你是幸运的，却又是不幸的，我们的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你了。莫管以后修不修得成那仙，就算是不行，那就回来，回家来，接我的位置，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或者你想去做什么，尽管放开手去吧。”

少年沉默了许久，看着先生的脸认真道，“回得来吗？”先生思索了许久，“几率不大，此去海，不见潮汐难以赎罪。”

先生又笑了，今天他笑的次数比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我们呐，不在山外，也难入山里，你的路子更是奇怪，呵，造化。不过没什么好害怕的，还是那句话，大不了就回来帮我教书。”

少年也笑了，但他不是对着先生笑的，他望着泉中那块青石，笑了，“我听到它了，它醒了。”

先生站起身来，“我不知它的来历与过去，更算不出它的未来与归宿，现在出世，惹出的麻烦有些大了。”他转身最后摸了摸少年，“我帮你拦住老的，你自己教训小的。”

语落，泉升，石开。

少年微微一笑，和我一般算不出来历与归宿么？

一只青牛被升起的泉水托住，它睁开了双眼，一昼一夜，黑白分明。

第一章 樵梦仙，守牢人

南隅有一小国，最为出名的就是一种奇异的木料，幼树若骨，成年树干仅高一米左右，呈古铜红，叶片灰白。而它的奇异之处，凡人看鳞爪，仙家赏真龙。据说有一老樵夫，日落下山时偶然发现了一片赤红树林，起初只是觉得好奇。自幼承了父亲的活计，山上的草木他哪还不是烂熟于心?头一次见这等怪异之物，说不准有甚神奇作用，左看右看片刻没结果，于是拿着伐斧就对着树干砍了下去。结果让老樵猛然失色，那瘦削的赤木流出的竟不是树汁，只见断口处泛起了一股白烟，老樵夫上前闻了一口，便是觉得快活无比，仿佛自己身在云端。倏而，眼前的场景突变，哪看得见什么小树林?金龙伏玉榻，彩凤衔宝果。自己正躺在一处精美绝伦的宝辇之上，宝辇于殿中央，四周无数仙雾环萦，席中设有上坐。坐上有客，或是老者端杯自酌，抚须大笑。或是书生谈笑间，剑锋作舞。或是猴首人身者大梦，呼气成雷……四根仙玉宝柱承殿，每根柱子有九龙盘踞，呼风起雾，吐火温酒，唤雨拂面。老樵再看向宝殿中央升浮的五颗光球，其中有鸦鸟起舞，腹下三足，神目惶惶。

老樵惊醒，揉眼再看，还是那怪林之中，身旁有焦黑无比的炭木。老樵又转对一木，抬斧一劈，白烟再起，急忙探首闻去，只见身边场景又是恍然大变。仙宫中，龙柱作乐，金乌照明，老仙饮酒，书生舞剑，猿怪降雷……突然从天中响起数道大钟轰鸣，只见宴中之人皆停了下来，老仙放杯，书生正坐，猿怪睁目。所有人都向老樵看来，齐齐起身，举杯笑语，我帝永恒，再度十量劫！老樵正神打量自己，哪里还是山间老樵夫?竟是身着銮金紫云纹袍，头戴九星山海珠宝冠，脚踏青玉绣银河琳琅众星辰靴。赫然一方仙帝在世！众仙家行礼贺语过后，殿门霞光大放，只见迎来四人，看不清容貌年龄，皆是布衣草鞋，四者又是一道行礼，恭贺大帝破劫，我等罪仙邀罚而来。话音刚落，老樵只觉得神魂萦乱，两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苏醒，已经是黄昏沉沉，赤林之中。老樵连忙起身，慌不择路地踉跄下山去。老樵寻一集市而去，恼火一闪，砍下的柴木竟是遗落在了那怪林之中，不等他返身上山，只见闹市众人正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樵大疑，寻一人作问。人笑道，老人好不风流，身装颇为神异。老樵终于看清，自己身上的衣布残破，勉强遮羞，再看那头乱发，长的都拖到了地上。可偏偏面容整洁，鼻息间甚至还残留着那赤木白烟的诡怪味道。再说那集市众人衣着奇异，自己从未见过。樵夫突然想起，山下哪里有甚么集市，这远山荒地的，最近的也不过一座穷僻的小村子。从醒来后，他的意识一直处于混乱当中，慌乱逃走是本能行为，待到此刻清醒转来，才陷入了茫然之中。老樵双目空洞，便是愣住了，就这样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也不敢上前搭话，老樵许久才回了神，找到方才的那个人，问道，现在南陀山的金梧树几丈了？那人一愣，回道，仙山上的金梧刚过十二丈。这个世界流传着一个说法，世间各处有着仙人居住的仙山，山上有一种金梧树，是仙人们用来计算时间的，每长高一丈，便是世间春秋又过去了百年。无人知晓仙人的存在真假，可那金梧树倒是真的灵验，树立山脚，一丈一百年。故而这金梧树也成凡间所祭祀的仙物，仙山前设有庙宇，不论朝代更迭，山河流转，日日都是香火不断。

只见那人话音刚落，老樵哇地一口猩红喷出，狼狈地瘫倒地上，脸上涕泪横流，疯疯癫癫地大叫起来，入山五丈树，两梦过十二！哈哈哈哈，我得仙人见！我受仙人拜啊！我妻何在?我儿快来！咱们升仙去了！

众人见这诡怪老头竟发起疯来，开始胡言乱语，一时也是不知所措。老樵夫疯了过后，直直地站了起来，又是手舞足蹈，一通乱吼，喧嚣着往深山跑去。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只是人们闲暇时也常把此事提起，倒成为了南隅小国一桩怪谈。

“于是后来那老樵夫疯着又逃进了山中，小国的皇帝觉得此事甚是奇怪，在一次祭天中报于我宗弟子，随即宗门一位大修出山，废了好些功夫才找见了山中的老疯子。只见他没了叫喊，只是丢了魂儿似的乱走，前辈也未喊停他，一路随着疯子走进了深山。一直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前辈不耐烦，正准备御法遁走时，他发现法术居然失效了，所耗费的灵气诡异地飘走了。前辈转头一看，那老疯子走的前方竟然就是灵气遁走的方向。前辈心感此事古怪，于是超了那疯子直接追寻灵气而去，百里过后，遁法也失了效，前辈看着那灵气顺着一棵参天古木消失，走上前一看，树前老深林，树后竟是一片赤红树林，那怪木低矮，枝干瘦小，叶子散发着灰白的阴沉死气。不用想，这就是让那老樵入梦七百年的怪树了……”一道低呼打断了故事，只见夜空下的深山林之中，一棵巨木下面燃起的火堆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满脸稀奇。

小道士似乎觉得打扰了大伙，颇为害羞地挠了挠头，“嘿嘿，没事，师兄们别在意我，接着讲呗。”那讲故事的师兄身着白色道袍，双眼禁闭，神俊的脸庞在火堆前格外让人温暖，对于小师弟的失礼他并未放在心上，话断了也只是他自个说累了。其他四个道士也都一脸无所谓，催促白衣道士接着讲。

白衣道士清了清喉咙，接着说起了前辈见到怪树后的故事。“前辈见到那树是又惊又疑，那怪树的沉梦本领对于我等仙家自然不值一提，前辈所在意的是这怪木那法不侵的特性。再说那一梦七百年，沧海变迁人不老的长生性，也是证明了这怪木是宝贝。再说那前辈一通法决打在树上，瘦如人骨的赤木竟然是一点没事，怪树枝干上的灰白叶片也没有一丝摇动，颇为诡异。前辈这才发现，这整片林子的怪树竟然是像被定在了那里，空气只存在树的半尺之内。前辈打出的法术却是真正到了树身，只是一阵灵气翻涌，被那怪树吸了进去。正值前辈郁闷之际，那老樵夫不知何时又来到了树前，先是装模做样地扶了扶头上不存在的宝冠，又是满脸怜悯地摸了摸树干。也是奇怪，那老樵手摸了树干之后，整棵树竟疯了起来，枝叶乱摇，树干摆动。老樵慈悲神色不在，泪痕血迹斑驳的脸上透露出一股狰狞和疯狂。如此一看，老樵夫是真的疯狂，怪木在他面前只是挣扎而已。老樵猛然起凶，双手紧紧握住树干，不一会儿，万法不侵的怪木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整棵折了下来，然后他转身看向前辈，嘴里说着一些古怪的话语，仿佛释家咒语，又好像我道家箴言。前辈不明所以，只见那老樵折了怪树就丢到了前辈身边，裂开嘴笑了笑，然后沉思片刻。前辈茫然之际，那老樵又开了口，那语气就像幼儿学语。鬼……坎，他指了指怪树，又指了指前辈，给……你，然后望着那棵巨木，露出了恐惧厌恶的神情，牢……不可进……你等……守牢……鬼坎可取……牢将……开……不可进……不可出，他对着前辈说完之后，神色恍然地看了会儿天，然后开口道，五天……晨……下饵……夜幕……谁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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