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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叛师
天色微亮,凌息山峰大半还隐没在朦胧黑暗中,朝东的熔剑阁已有了动静。那里是伏渊弟子晨练的校场,本是朝气蓬勃之地,今日却略有不同。凉风四起,有些瑟瑟。
阁前空地跪着一个少年。他身形稚嫩,腰板却挺得笔直,平视前方,神情淡漠,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这是一场审判。他身后站着不少同辈师兄弟。各人无论心中是何感想,此刻全都低头沉默。偶有一两个胆大的偷偷朝上望一眼,也会惊得立马敛声屏气。
熔剑阁正门大敞,长老们聚在一处,个个神情严肃,就连一向活泼的方予小师叔也是满头阴霾。这阵仗十年也难碰上一次。
“唉,恐怕这小师弟要糟糕了……“
“你、认不认罚?”伏渊派掌门孟言居中而站,他左手习惯性地捏着剑诀,眉头紧蹙,似正压抑着怒气。这缓缓一问自胸腔内发出,声音浑厚,即使是站在最边角的弟子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没有产生更多表情。他保持着直跪的姿势:“打罚随你,但叫我认错,绝不可能。”声音清朗,却刻意咬重了尾音,没有半点委婉。“事情的经过我已说明,也有人作证,刘家兄弟辱人在先,我出手打人在后。罚我可以受,但绝不能认。重来一遍,我一样会出手。”
倔强、倨傲,一副完全不听训导、不受管教的模样。
伏渊派历来恪守尊师重教之道,孟言身为一派掌门,更是看重,哪能容忍这般言语!话一出口便有些控制不住火气:“你、你残害同门,却毫无悔改之心!刘家兄弟言行有失,禀报各位师长便是,我们自有定夺。为何要折断他们手脚?你可知力道稍重一点,便是一生残废!手段这般狠毒,实非我正道行径!”
孟言显然气得极了,用词不假思索,声音也一节节拔高,甚至带出内力,引得山峰间回声阵阵。
“正、道?”少年轻哼一声,抬眸直视着掌门的怒容,“辱人父母是正道?仗势欺人是正道?这样的正道,我不稀罕!”
“混账东西!”弟子的直言顶撞令掌门彻底红了眼。他两步从台阶走下,隔空一个耳光几乎打得少年趴伏在地:“你入我门下已有八年,却仍是孽根不改!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狠,简直跟……”孟言猛然停下,抬起的手掌捏成拳头。
“怎么不说了?师父原本想说什么?”少年半边脸已经肿起,却挑高了眉,嘴里明明笑着,眼里却满是寒冰,“啊,原来如此……是我碍您的眼了!那为什么不早逐了我,也不用现在假惺惺!”
孟掌门自知失言,但他本就脾气火爆,受不得激,此刻只觉血气上涌:“你、你……可真出息,敢跟师父叫板,当我真不会逐你吗!”
此话一出,顿起骚动。其时,江湖中人对门派身份极为看重,被逐师门者无异于残刀弃子,遭人唾弃,失去门户依仗,更是人人可欺。众长老觉得这样的惩处过于严重,有心劝解,却插不进话。
少年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他缓缓站起,嘴角微翘。那弧度仿佛飞剑利爪,撕裂了笼罩山峰的最后一抹暗影。他望着众长老背后的熔剑阁,望着云雾缭绕、沐浴在温暖晨曦下的凌息峰,一字一顿:“不,不是您逐我,是我叛师。”
众人俱惊,甚至掌门也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喝:“卓珩,快住口!”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沿着山路急急而上,直往熔剑阁奔来。她身负长剑,风尘仆仆的样子,虽面带倦容,却浑不在意,到了阁前,未及站定就径直跪下:“师父,卓师弟年纪尚轻,口无遮拦,您千万别当真!”
“阿音,退开。”孟掌门没有理睬自己的大弟子,目光直直盯着那声称要“叛师”的少年,灰黑色的眼珠染上一层薄霜。
“师父……”女子见对方不为所动,面上显出急切,抓住掌门的衣摆恳求道,“若他真犯了错,也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没有好好教导,请您一道责罚。”
“退开!”孟掌门怒喝一声,手掌托在她臂下,将人甩出五六丈远。
晏清音没再上前。这一推,令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掌门动了真怒。
江湖各家门派都十分忌讳叛出师门者,尤其是爱护脸面、计较声望的名门正派,简直是奇耻大辱,许多都选择私下清理门户,碧音阁更有惩戒十二段专门用来处置叛离师门的弟子。伏渊派在此事上已经算得宽厚了。先祖创派时立下规矩,叛出师门者,废去一身功力,生死不论。
孟掌门走到卓珩面前。他身材魁梧,比卓珩高出半个头。
“叛、师?”语调冷硬,仿佛咀嚼了世间最难以忍受的恶心之物。可那少年仍旧面目冰冷,毫无畏惧或悔改之色。孟掌门怒极反笑:“哈哈哈,我怕你受不起这罪责!”笑声还未落,衣袖翻飞,一掌正中少年胸口。卓珩当即口吐鲜血,向后跌出十几丈,又在地上滚过几圈才堪堪停住,血洒了一地。
派中自上至下,从掌阁长老到低辈弟子均露出惊惧的表情,或许有人心痛,或许有人不忍,却终究无一人叫出声来。偌大的校场山风飒飒,只有卓珩一人挣扎着站起、努力吞咽鲜血的声音。
“我孟言竟教出一个叛师的孽徒!”又是一掌,打在背心。卓珩脸上早没了血色,一对眼珠却黑得发亮,曜日一般直照进人心里:“教?这句话,你有何资格?”他说得极慢,声音仿佛被挤压,变了腔调:“内功心法是师祖所授,剑法是清音师姐所教,你未曾传授我一招一式,有何资格?”
第三掌更加迅猛,打得卓珩两眼发黑,近乎晕厥。他双手撑地,口中接着道:“当日戚诉掌门将我带上凌息峰,我感念他的恩情,自愿拜入你门下,如今我受你三掌,从此恩怨两清……正道?呸,滚你爷爷的正道!”他啐了一口血沫,抬头看着孟言笑道:“你要按门规废我武功,好啊,有本事就来取。”
孟言平生对战过无数高手劲敌,险象环生者有,生死一线者有,但他还是第一次与自己的弟子对打。一个敢对师父出招的弟子,一个想要“叛师”的弟子,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弟子,是他孟言的弟子。
他几乎在一招之内就制住卓珩,右手两指并拢,直取头顶百会穴。他是一派宗师,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但凡眼前少年露出一丝乞怜,他绝不至于下重手。
可卓珩没有。哪怕四肢受困于内力压制,无法动弹,哪怕双膝被迫跪地,哪怕那要废他功力的手指转瞬即至,他也只是咬了牙,狠狠盯着前方,毫不退怯。
“师父!不要!”这一声惊呼刺破了两人周身绵密汹涌的内力,亦刺破了孟言耳边的混沌。
“师父,卓珩根基尚浅,您以内力废他武功无异于杀了他。师父,卓珩的六伏心法不过练到第二章,都是无关紧要的基本功,各派大多相仿,不必担心功法外泄。师父,他是师祖带回山的,也是师祖托付给您的,请您看在师祖的份上,饶过他吧……他不受管教,逐他出去就是了,求您了……”晏清音跪在一旁,说到最后已有了泣音。
孟言的手指停在半空,终于没有落下。他盯着少年毫无松动的脸,眼中神色几转,最后恨恨一甩袖,走回了熔剑阁。
“从今日起,卓珩不再是我伏渊派弟子!日后行走江湖,不得以伏渊派自居,不得使用伏渊派武功,若有违背,人人可诛!”孟言灌满内力的声音饱含怒气,却又严肃庄重,宛如宣昭,响彻凌息峰。
校场上一片静穆,只卓珩摇晃着站起,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半截染了血的袖布,掷在地上:“我卓珩今日也在此立誓,绝不用伏渊派的一招半式,倘若食言,自断右臂!”
不是你不准我用,是我不想用,不稀罕用。
众人心里都明晓,话既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了。自此之后,卓珩就是伏渊派的弃徒,生死不干。
“阿珩……”转身之际,他看了一眼那位为自己说尽了好话、求尽了情的大师姐,面无表情,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凌息峰,将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懑统统抛在身后。
凌息峰上没了卓珩,似乎一切照旧。
常悦还是那么没头没脑,误闯禁地,被剑阵刺伤,等到师父责罚便哭哭啼啼地求饶。刘家兄弟伤好后仍是喜欢四处招惹是非,新进门的师弟师妹远远见了都要绕道走。封也剑法又精进不少,可以学第六层了……卓珩的杨字剑便是学到第六层,还没练熟,还差一招……
晏清音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卓珩是在拜师礼上。
“我叫晏清音,是你的大师姐。”
回应她的只有简单两个字:“卓珩。”那时,他态度冷淡,全无少年人的活泼,但也不似其他远离爹娘的孩子那般小心翼翼,没有一丁点的怯懦。晏清音虽感疑惑,却没想太多,直到卓珩抬起头,与她坦然对视。
那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眼,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锋芒,极其锐利、冰冷,单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了。
第二章 钝刀
卓珩记事很早,即便五岁就与父母分离,也仍能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他记得那是一个略显阴沉的天,院子里杏花刚落,有些小风。他坐在门槛上,努力想把一节杨树枝削得光滑直溜。爹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收拾东西,从这间走到那间。他以为爹要出远门。
“阿珩,我去找你娘。”是啊,他想起娘一夜未归,是该出去找找。可是找人为什么要带刀呢?
“若十天之后还不见我们回来,不许再等,立刻动身去苏州,找个铁匠铺当学徒……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是卓七和罗玉笙的儿子。”
爹是笑着说的,就像他只是跟往常一样,出去买趟酒就回来。
他乖乖在家等了十天,然后躲在附近的林子里又偷偷等了十天,爹娘还是没有回来。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他一路走一路哭,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按照爹说的,一直朝苏州走,可是苏州真远,他磕磕绊绊,走了大半年才到。
城里所有的铁匠铺都不肯收年龄这么小的学徒,嫌他气力小,干不了活。他便只能在苏州的街巷中流浪,与乞丐为伍,与街头混混抢食。他本就比同龄人瘦小,抢不过便只能挨饿,饿得狠了便学会一些不用完全仰仗力气的抢法。咬人、掐耳朵、戳眼睛、掰手指,他知道怎么用劲儿能让对方松手,也知道哪里有条小道可以用来逃跑。
不要命的架势总能吓退一些人。他们气急败坏地叫他“小疯狗”,老想仗着人多教训回来。但他只要机警些,也不过各有输赢罢了。
大一些的时候想再去铁匠铺,苏州不行,便去邻近的城镇。结果因为摸了一下要交客的剑,被迎面打耳光,他还口骂了几句就被赶出门。后来当过马夫、杂役,也跟过一段时间的杂耍戏班。这天下太大了,大得容不下他;人也太多了,多得不耐烦听他说完一句话。
再次回到苏州时,街头的格局已换过好几茬。他仍旧独来独往,也仍旧顶着“小疯狗”的名头。日子过得不差,也算不上好。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刚刚入秋,微雨。他捧着刚抢来的半只烧鸡,心情正好,虽然满身泥泞,嘴角破了,眼睛也肿了。他从巷子深处往外走,隔着朦胧的雨帘,望见路尽头站着一个白须老者。对方朝他微微笑着,露出慈祥的面容:“看到你这般,你爹娘该有多伤心……”声音低沉,宛如叹息。
戚诉从未说过他就是卓七的儿子,但卓珩明白。遗憾的是,直到戚诉师祖去世,卓珩也没能问出,他是如何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卓珩在山洞里躺了五天才慢慢好转。他身无长物,除了这套破烂染血的衣衫,再无其他。所幸他也不在意,稍稍拾掇一下便出了山林。行至官道,那已变为暗红的血迹惹得路人纷纷避让,唯恐招惹祸端。卓珩自小见惯了世人冷眼,也没搭理,径自赶路。途中顺手救下一个被强盗围困、又死了护卫的商队,真走运!对着商老板的连连感激,卓珩也没啰嗦,要了一匹马、一套干净衣物和一包银两作为答谢。
临走时,他隐约听得商老板们在清点货物,嘴里嘀咕:“野路子果然不靠谱,下次还是请正经的镖师稳妥……”这种牢骚并不新鲜,卓珩没兴趣多听,跨上马,慢悠悠地走远了。慢悠悠……谁让商队里都是拉货的马种!脚上耐力好,却偏偏跑不快!他干脆向后一倒,躺在马背上打盹,晒起了太阳。
这般悠闲,到达苏州城,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苏州城的街道还跟以前一样狭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西城的铁匠铺也依旧热闹非凡。卓珩站在一家新开张的铺面前随意溜达。店老板看他身材瘦小,不似舞刀弄剑之人,未作搭理。这时已近正午,街面上行人渐少,宽敞许多,但仍旧有人撞到了他的左肩。卓珩抬起头,还未看清,耳中已听得店老板的招呼:“哎呀,樊公子,您要的剑已经准备好了!请稍等,我立马让人去取!”那热乎劲儿,简直如同迎见高攀的回门女婿。
那被称为樊公子的人一副儒生模样,斯文得很。他目不斜视,在卓珩身旁站定,右手持一把旧剑,鞘面映着特殊花纹,似云似浪。店老板呈上锦盒,他就着剑,仔细核对用材、尺寸、刻纹等等。啰里啰嗦,极尽琐碎,听得卓珩直翻白眼。他走到另一端,发现货架上已非单品呈列,而是刀剑长枪、短矛锥钉,各式铁器成摞堆叠在一起,像是任人随意挑拣的残次品。
他多看了一眼,瞥见一把心仪的刀。刀身三尺有余,刀面有黄色暗斑,宛如铁锈,刀柄略长,适合两手交握。他拿起试了试重量,很是合意。
“一把钝刀……竟能入了阁下的眼,五两。”店老板站在那头,连脚都没挪,利落地报了价格。
卓珩哈哈一笑,越发觉得这把钝刀合缘。他又花二十两买了个鹿皮套,喜滋滋的爱惜模样简直要令店老板怀疑是否自己看走了眼。
不,你没看走眼,那确实是一把钝刀,可谁叫小爷喜欢呢,我乐意!卓珩嘻嘻一笑,背了刀,几步跃上对面茶楼,朝着伙计吆喝几声,要了壶酒,脚步未停,直接从茶楼另一面跳下,正落在一辆拉货的马车上。他喘了口气,就势躺下。
刚刚把马卖了,搭个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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