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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亡者归来
青山莽莽,连绵不绝,山间生出厚厚的云雾,将整片山脉覆盖,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群山之间,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形如长枪,直插云霄,远远看去,接天连地,令人震叹。
长枪一般的高峰中段,有一处如同铁钩鹰喙的山崖,四周崖壁光洁如镜,不生寸草,兀自探出,崖壁下方,山雾时聚时散,开阖间,可见山脚远处,村寨如画,缓溪如带,偶有炊烟升起,仿佛还有鸡犬之声相闻,一派人间乐景。
鹰喙峰崖前端,盘坐着一个穿着草鞋敞着粗麻短靠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鼻梁挺拔,只是鼻翼两侧有着不少雀斑,加上肤色黝黑,一头乱蓬蓬的黑色短发,如果不是外露的臂膀和胸口的伤疤遍布令人触目惊心,晃眼一看,就是那种乡间随处可见的小少年,憨厚,本分!
短发少年此时右手托腮,眼中无神,透过鹰喙峰崖下飘过的山雾,百无聊赖的望着雾霭之下影影绰绰的山下风光。
少年身旁,漂浮着一个尺许高的人形光影,荧光萦绕,流彩四溢,若抛开高度不论,那道人影身材健硕,只是光影较淡,看不出具体长相和衣着,就那么悬立在鹰喙峰崖边,不时发出阵阵微弱的荧光,看上去有些神奇,但四周寂静到让人抓狂的环境无风无声,又有些让人感觉诡异十分。
少年和人形光影各自定格,有如雕像,唯有少年雀斑围绕的鼻翼不时扇动呼吸,沉绵悠长。
静谧良久,兴许是少年觉得有点疲累,需要换只手来支撑,一人一光影这才有了变化。
少年轻叹一声,看着远处的村寨,眼眸依旧没有神采。
“实在是不想动了,这么回去,别人肯定又以为我诈尸了。”
光影没有任何变化。
“每次都要我快完蛋了,你才出现,就不能早一点么,大哥。”
少年又轻叹了一声,接着说道。
“该怎么说呢?”
少年转过头来,看向尺高的人影。
“每次我遭遇生死,你就把我弄到这里来吹风…啊,不对,吹雾,也不对,随便了,总之是来这里陪你看农家乐。”
少年遥指远处的村寨,此时山风微荡,云雾聚拢过来,模糊了远景。
“这山下的村寨再好看,农家乐也不需要我每次都用将死不死的方式来这里陪你欣赏吧,放过我吧,大哥。”
少年神情沮丧,尺高人影光影的荧光淡如皂泡,金黄色的光晕缓缓流转,没有一丝变化。
“我承认,每次都是你救了我,这个我必须谢谢你,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报答你,只是…这么三番五次的搞,那些致命伤口要很久才能恢复,每次都痛得死去活来的你知不知道?”
尺高人影光影如故,少年揉了揉眉间,感觉头痛。
“算上前些年的几次,今天是第八回了吧。”
少年侧过脸,朝着光影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你该不会在和我玩九死一生的游戏吧。”
一直没有任何举动的光影听到这句话,金黄色的荧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回应了少年的提问。
少年猛的一垂头,无比愤懑的抓扯着头发,痛苦异常。
“你……”
尺高人影无声无息,荧光依旧。
少年心头万兽奔腾,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双眼似要冒出火来,神色凶狠,直勾勾的瞪着身旁的尺高人影。
如果眼神可以杀死尺高人影,此刻的尺高人影应该处于被处于凌迟一万遍都不过分的状态。
只是,尺高人影的萤影流转,薄光依然。
最终,少年如同斗败的公鸡,喷火的双眸偃旗息鼓,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复。
“好吧,你有权保持沉默,我虽然叫袁谅,但老子实在不想原谅你这个死变态。”
少年站起来,仔细系好短靠的胸前细绳,拍了拍屁股,嘟囔道。
“变态的大哥,接下来是不是又要玩跳崖,咱能不能换个方法,我打小就恐高啊。”
尺高人影的右手抬起,指了指鹰喙峰崖下。
少年心里诅咒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对尺高人影竖起中指,然后仰面倒下,坠入鹰喙峰崖之下。
山风吹过,云雾荡开,少年闭着眼,脸上一幅生无可恋。
……
……
天近黄昏,残阳斜挂,光华城外,天边赤红如画。
城内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形战奴角斗场内,没有风,空气里飘散着未散的腥味,血尤未干!
角斗场边的石墙底下,躺着一个短发少年,正是粗麻短靠脚穿草鞋的袁谅。
此时的他一脸惨白,左边胸口斜插着一把长剑,血透衣衫,浸了身旁一地。
袁谅此时已经看不到明显的呼吸,似是死去多时!
整个角斗场内,数十具尸体四散洒落,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青石地板上,大片的血迹早已成了深褐色。
十年一届的三国战奴角斗比赛,修国、晋国和晏国各出三十人参与角逐,皇家主事,诸侯观礼,门阀世家下注,仪仗隆重,重彩无数。
百年来,修国作为战奴角斗发起国,长期稳坐头牌,只是晋晏两国多年发奋后,竟也开始陆续逐渐胜出,大有后来居上的势头,近二十年来,修国已经连输两届,若再这么输下去,按照三国盟约,修国将失去发起国的资格,届时,举国上下,颜面无存。
只是,本届代表修国出战的战奴死伤殆尽,只剩下晋国和晏国的战奴仍在厮杀,粗野的吼叫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命运,似乎就此判定。
修国看台之上,愁容一片,皇帝不言,群臣无语。
老修皇年过七旬,冠带整齐,面容消瘦,眉眼慈祥,只是此刻却一脸阴骘。
“难道,百年传承就要这样在我手里拱手送出?”
修皇的声音苍老却并不衰老,声音也不大,但语气冷得几乎可以杀死人。
修国群臣面面相觑,即使是修皇身旁最受宠爱的太子崇安,此刻也不敢回应,眼底黯然。
良久,一声苍老的叹息,修皇将身躯往皇座的靠背上靠了靠,千年沉香木的椅背仿佛不堪其重,发出木闩扭结处的吱呀声。
晋国看台上,为首之人一袭宫装,身材修长丰满,柳眉凤眸,明艳动人,正是晋皇的长公主水香。
水香公主凹凸有致的身体斜倚在雕花的石栏杆边,手中碧玉酒杯里倒满了时令珍果榨出的红色鲜汁,偶尔秀喉微动,缓缓饮下如血的汁液。
此时,水香公主细长的丹凤美眸微微眯起看向角斗场内,眼光停留在角斗场内左冲右突的一名铁塔一样壮硕的褐发大汉身上,目光炽热,每当看到那名大汉狂野的嘶吼和奋力的砍杀,她的嘴角都会展露出一个魅惑的弧度,更会伸出糯软香舌将唇边舔上一舔。
那名大汉正是晋国战奴王,他不仅一人对抗了多名对手,还独自硬撼号称不死神童的修国第一战奴袁谅,最终更是在他人的配合下,将一把铁剑生生捅进了对方的心窝,将其钉在地上,一时风头无二。
此时,晋国战奴王正手起斧落,将一名与之对战的晏国战奴砍翻在地。
“哇哦。”
水香公主一声轻呼,美妙的鼻翼微微煽动,不知是天气炎热的原因还是其他,她的脸上竟有丝丝红晕,束身宫装下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让人看了浮想联翩。
“不愧是公主看中的男人…”
几个侍女在一旁窃窃私语,几双美目更是偷偷在战奴王强健的身体上扫来扫去。
“啪”的一声。
水香公主听到贴身侍女的议论,眉头一皱,将手里血红的鲜汁顺手就泼了过去。
“饶命啊,公主。”
几名侍女几乎无一落空,全都被红色果汁泼中,如满脸沾血,但又不敢大声叫喊,不待水香公主发话,即刻就有数名侍卫冲上前来,将侍女带离了现场。
“聒噪。”
水香公主伸手轻微撩动额前的一缕秀发,眉头舒展开来,丝毫不理会背后被侍卫拖走的侍女离开时的求饶呼救。
“本宫的男人,岂容你几个贱婢肆意妄言。”
很快就有人重新端上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血色鲜汁,水香公主轻轻接过,抿了一口,余光仍不忘扫过角斗场,眼神再次炽热。
角斗场中的战奴们鏖战了三天三夜,即便夜间观礼台的皇族离去,也有人专门监视比赛,从无间断,而此刻,所有战况一目了然,这一次的冠军即将产生。
最终,场上只剩下浑身赤红的三个血人和勇猛无匹的晋国战奴王,而那三个血人正是晏国战奴中最强的代表,一开始如果不是有这三人精妙的配合袭扰,战奴王也很难对袁谅发出致命的一击。
三个血人看上去有些狼狈,一身血污,但也仅仅只是气息稍有沉重,反观战奴王,尽管状态颇佳,但同时面对三位一体的晏国小队,战奴王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显然,晏国三人组能坚持到现在,绝非易与之敌。
这就是三国战奴角斗最后的阵容,修国一方早已无人存活,晋晏两国的精锐硕果仅存,对决在即。
看台上,晋国使团一阵雀跃,在水香公主的带领下,不停的给战奴王加油喝彩。
晏国看台的使团也开始显露出兴奋的神情,只是带队的小公主乐儿不过八九岁,完全无法从这种血腥的成人游戏中找到乐趣,此刻正嘟着嘴,抬眼望天,一幅不耐烦的表情,不过周围的晏国使团群情激昂,眼神火热,浑然没有注意到本国小公主的表情,唯独陪在乐儿小公主身边的一名中年长髯书生,神情肃然。
唯有修国看台,哀鸿一片。
“修皇陛下,看来下届战奴角斗大赛要由我晋国举办了。”
水香公主的声如琴簧,毫不掩饰此刻的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这让修皇乃至整个修国看台都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无比。
“想我…晋国战奴王,身经百战,万里挑一”
水香公主丝毫不忌讳此刻修皇投来的愤怒目光,相反在一边说着,一边似乎还想到了什么,面带潮红。
“不要说现在场中的晏国三名战奴,就是我父皇身边的近卫,也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说完,水香公主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嘴角翘起的弧度魅惑着着周围无数男人的目光,而她一双美眸继续停留在场中的战奴王身上,看着那凸出的肌肉在汗水和血水的浸透下,反射出野性的光芒,水香公主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如同雌兽见到了狂野的雄兽。
“修皇陛下,您是否也觉得战奴王非我晋国莫属?”
修皇脸色一沉,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暼着自家情况,只能忍下,但明显被气的不轻。
“别磨蹭了,大老虎,赶快解决掉这三只小老鼠,你就可以回到本宫的身边了。”
水香公主葱葱玉指掩住性感的嘴唇,暗自喃喃,眉眼间无比自傲。
“水香公主,此话言之尚早。”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晏国使团中,站出一名五缕齐胸长髯的书生,水香公主没有抬眼,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晏皇专门派出庇佑小公主的武丞相颛舟。
“我晏国三名战奴虽小伤在身,但却无伤大雅,更何况他们擅长合击,你晋国战奴王再强也仅有一人,鹿死谁手还言之尚早。”
颛舟面带笑容,同样对本国的战奴自信满满。
“颛舟丞相说笑了,你晏国战奴三人组合尽管配合精妙,但怎抵得过我…晋国男人中的男人。”
水香公主丝毫没有发现此刻自己言语的轻浮,听得对面的颛舟一阵皱眉。
“晋皇怎么生出这么个小骚货,发浪也不看看地方。”
水香公主与晋国战奴王的艳史在三国高层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过此时颛舟并没有将关注点放在这上面,心中尽管有所厌恶,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
“角斗,不光斗勇,也要斗智斗心。”
“水香公主,战奴王勇猛有余,但我看其智谋不足,胜负难料啊。”
说完,颛舟哈哈一笑转身坐下,陪在乐儿公主身边,不再理会对面的女人。
水香公主听罢柳眉一竖,远远瞪着对面的颛舟,厉声道。
“莫说是你晏国三只老鼠,就算是修国那个最奸猾刁钻的不死神童,不也倒在了我战奴王的剑下。”
修皇的老脸再次一黑,主办国落败本已丢人,前面刚被奚落完,现在与自己无关的口舌之辩竟然又躺枪,顿时胸中一口恶气直灌脑门,眼中冒火,几乎就要坐不住跳起来。
“这个水香,说话简直不知轻重,若不是有山上的约束,朕今天还真就命人一刀看了你的脑袋,还真当本皇怕了你那个屠夫一般的死鬼老爹么。”
修皇气得浑身发抖,太子崇安赶忙上前低声劝慰,半晌,才好容易平息了修皇的怒气。
等到修皇平静下来,太子崇安这才转身归位,远远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眼带寒光,显然同样气急。
水香公主丝毫没有注意到修皇的恼怒,只是继续看着场内缓慢游移的战奴王,神情火辣。
果然,此时战奴王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绕着圈子在与晏国三人组对峙,显得十分慎重,而那三人组也是不断迈步试探,想要找出战奴王的破绽,一时间,场中陷入了僵局。
“战奴王,快点收拾完这些跳蚤吧,你答应过我不会令我失望的…”
水香公主在栏杆上放下手中的玫瑰花茶,双手拄着雕花栏杆边,直挺着背脊,一道妙曼的弧线夺人眼球,凤眼微眯,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似已觉察到战奴王的凝重。
“三人组,莫让晋国小看了。”
颛舟看着三人组谨慎无比的动作,脸上也不复刚才的笑意,再次回复一脸肃然。
“颛舟伯伯,别这么严肃嘛。”
乐儿公主抬起小脸看向颛舟,眼里全是不解,以她目前的心智还无法明白这种笑和严肃之间的游戏,颛舟听罢宽厚一笑,点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场内。
两个国家的看台都已经沉默,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场内,全场一片寂静,静得众人似乎都能听到场中四名战奴胸膛起伏发出的呼吸声。
晋国战奴王双眼微眯,目无旁骛,所有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协调到了最好的状态,手中巨大的板斧也渐渐紧握,对面的晏国三人组也是早已调整好了浑身气力,呼吸平顺,好整以暇,只等着最终的对决。
晋国战奴王紧了紧手中的厉斧,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吼一声,朝着冲向晏国三人组猛冲过去。
看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此刻场外的所有目光都深深聚焦在场内的四人身上,因为,十年一度的三国战奴巅峰角斗落幕倒计时,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在无人关注的角斗场墙角某处,一个深灰色麻衣短靠的少年躺在地上,鼻翼抽动,嘴角歪斜,腮帮紧咬,胸膛开始微微起伏。
“嗯,痛!”
…………
…………
第二章:生者噩梦
尽管拥有逆天般的死而复生,但袁谅此刻还是难受到了极点。
仅仅是呼吸,都带起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吸上一口微弱的气,喉管里就如同扯风箱一样嗤啦作响。
更何况,胸口还插着一把剑。
“还好,我的心脏长在另一边。”
袁谅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只是缓慢的撑起胸腔呼吸。
“太他么的痛了,好累,我再躺会儿。”
关于复活,袁谅的脑海里想的是待会再说。
“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
……
黄昏更近,天色微暗,天边的夕照渐渐褪去。
直径数百丈的圆形角斗场内,没有一丝风,一众侍从游走在角斗场的墙角,迅速而低调的插上碗口粗细的牛油火把,然后点燃,退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熟稔至极。
看台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已聚焦场内紧张对峙的四个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干扰了四大战奴交手前的心境。
整个角斗场寂静无声,任何人为的举动都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一点响动,这是三大皇权博弈的最终时刻,任何打扰和影响场内四大战奴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皇权的挑衅和对神圣角斗的亵渎。
唯有角斗场墙壁四周上数百根粗大的牛油火把燃烧着,发出愤怒的“滋滋”声。
年迈的修皇哪怕再觉得颓丧,但作为皇朝之主,此刻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平静的面对这场早已与自己无关的对决,这是皇主的风骨,国之气度。
“吼”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晋国战奴王朝着晏国三人组猛冲过去。
随即,早已压抑多时的人群爆发出亢奋的呐喊,整个看台之上,声色不一的叫嚣声此起彼伏,形成一股股强烈的声浪,朝场内涌去。
战奴王的战斧刃长两尺半,刃宽足有一尺,硕大的双面宽刃锋利无比,刃口处浸染着暗红色的鲜血,看上去令人胆寒。
巨大的战斧在战奴王手中上下翻飞,不时在空中划出让人心悸的巨大弧线,斩向晏国三人组。
晏国三人组中为首之人是一个光头,中等个子,身材敦实,左手一面青铜虬刺盾牌,右手一把钢刀,此时正全力吸引着战奴王的注意,凭着手中的盾牌不断抵挡着战奴王暴风骤雨般的劈砍,脚步沉稳,移动有序,不时在为旁边的队友创造出反击的机会。
短短十数息的时间,战奴王的双面战斧已经在青铜盾牌上砍出了多达二十道的斧痕。
尽管光头的臂力惊人,且有青铜盾牌护身,但此时火力全开的战奴王俨然已经进入最佳状态,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
在盾牌与厉斧的震荡中,光头的左手早已痛到麻木,越挡,越是心惊不已。
好在另外两名晏国战奴也是凶悍异常,彼此配合绵密无比,拼命之下,总算是挡住了战奴王的狂轰滥炸。
光头左侧的汉子嘴角有一颗黑痣,痣上稀疏的长着几根黑毛,手中一双拦门钩左右夹攻,主攻战奴王的下三路,全力牵制对方的进攻步伐,而光头右边的汉子则方脸阔口,一把寒铁长枪专朝战奴王的面门招呼,速度极快,逼得战奴王也不得不随时抬起斧面相抗,以免被锋锐无比的枪尖戳中。
防守、袭扰、刺杀,被晏国三人组演绎得淋漓尽致。
战奴王体力惊人,手段狠辣,但在晏国三人组严密的防守反击方式下,一时间却也是难有建树,不过双方你来我往的攻防腾挪,倒是引来看台上一阵阵惊呼和喝彩。
袁谅躺在冰冷的青石墙角,呼吸渐稳,身上气力也开始恢复,只是依旧闭着眼,毕竟全身上下还是疼痛难当,听着角斗场上叮叮当当的武器碰撞声,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他知道此刻角斗已经渐入尾声,因此,他决定还是再继续躺卧,保存体力,慢慢恢复。
在其上方,是晏国看台,观众们呼叫的热潮已经褪去,只剩下看台上门阀世家的议论窃窃。
“听说了没,修国老余家这次花了二十万投不死神童,结果,呵呵…”
晏国看台边上,一个脸上都堆出肉来的胖子挪了挪身子,朝旁边一个面容阴骘的中年汉子递了一句。
“怎么没听说,我还听说何国公何独秀那个小老儿为了他那个短命的孙子,更是花了三十万投,这回可是要被赔个底朝天了。”
中年汉子冷笑着应了一声,随即,两个人猥琐的侧目看去,远处修国看台边上,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独坐一方,四周无人,只有身形强悍的侍卫在距离老者十几个坐席的位置正襟危坐,环卫着一头白发的花甲老者。
“爷爷,不死神童还能复活吗?”
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蜡黄,一身病态,此时正怏怏斜靠在花甲老者臂弯间。
小男孩天真的询问,花甲老者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任由怀中小男孩继续喃喃自语。
“爷爷,那不死神童好可惜,一开始的时候那么勇猛,连斩七八人,可惜被那个战奴王围攻,就这么死了,孙儿还说这次能亲眼看到他夺魁,好可惜,真的好可惜。”
童音稚嫩孱弱,却透着一股对袁谅的崇拜口气,只是这话停在老者耳中,却是心痛十分。
“是啊,阳儿,若非一开始那么多人群殴,何至于此。”
“爷爷,为什么连修国自己的战奴也会调转枪头对付自己的队友?”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怀抱中的孩童,眼瞅着孩童双眸神光涣散,声音微弱,禁不住长叹一声。
“唉,角斗场中决生死,哪有同袍。”
“爷爷,阳儿…以后能不能…像神童…那么厉害的人?”
小男孩话音微弱,有点接不上气,声音也越来越小,双眼紧闭,再无声息。
“能,一定能……”
老者将怀抱中的孩子紧了紧,察觉到小男孩的体温渐冷,两行老泪怅然流下。
“阳儿,我可怜的阳儿,明明天生奇赋却遭天妒啊。”
花甲老者抬眼看了一眼渐黑的天色,眼里充满强烈的恨意。
花甲老者诅咒几声,随即低头看向怀里冰冷的小男孩,一脸慈祥,伸手抚平小男孩额头飘洒的几丝乱发,心中悲痛欲绝,随即长叹一声。
“山上的,你来晚了。”
说罢,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孩子,悄悄从晋国看台附近的角落离开,身边侍卫也悄然起身,跟随老者缓身离去。
修皇的余光扫到此处,心里也是暗自一叹,挥手止住正要前去问询的皇家亲卫,再次把目光投向角斗场内。
修晋晏三国战奴角斗大比武本就是国家盛事,三家皇主常年不惜代价从各地征召收买民间的强悍战奴,甚至不惜私下运作,将部分勇猛过人的将卒也变相贬入奴藉,只为在角斗场上掌握胜利,因此,三国之间,战奴比武本就有博弈的由头,既然皇家牵头,自然少不了民众添彩,一场赛事,各自博一个欢喜,是以看台上的各个世家门阀,都或多或少的投了注。
到了此时此刻,修国败退,晋晏争雄,这等结局,门阀世家自是各家欢喜各家愁,三国看台周边的门阀世家早已是沸沸扬扬,各自谈论着这场赛事的因果。
“晋国战奴王,果然名不虚传。”
“据说晏国三人组曾做过晏国皇朝侍卫的教习,此时看来,倒也不负盛名。”
有对场中四人比较了解的家主低声说着,一面吃着修国侍从送来的免费瓜果,一面轻声交谈,不过,他们更关心最终的成败。
一群人表面一团和气,私底下却是暗自较劲,毕竟,投了哪一方,就要承受不同的结果。
“这次结果,还真不好说,公孙兄,你投的哪个,花了多少?”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者笑眯眯的看向旁边的中年男子,轻声问道。
“唉,别提了,我投的不死神童,花了我三十万,谁想到……”
中年男子一脸颓然,唉声叹气。
“的确想不到,本来我也挺看好这小子的,谁曾想居然一上来就被所有人围攻,还好我临时在战奴王那边加了注,希望能够补贴一下损失吧。”
“谁说不是呢,这几年我们在这小子身上赚来的这次全赔进去了。”
“我倒是觉得这次晏国的三人组说不定有可能赢。”
“我比较看好战奴王。”
一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的是数字的游戏,论的是眼光的长短,斗的是不可知的高下。
修国看台,愁云密布,晋国看台,欢声一片,晏国看台,喜忧参半。
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心境。
当然也有不太关注这个问题的看客,比如偏安晏国使团看台旁边一角的温家,一老一少,身后侍卫八九人,从人数上看,是那种比那些笑谈博彩结果身旁动辄数十人的大家族要小很多的门阀。
温家观战席旁,多是与其人数相仿的一些小家族,这群人没有太多交流,只是各自默默的在自己的观战席上安静的看着场内的争斗。
温家老少,老为老妪,少为少女,老妪眉眼慈祥,是温家的太上供奉,少女花容月貌,是温家的族内双娇之一。
“梵姨。”
少女轻声道。
“等会儿比赛落幕,您就代我赴宴吧,我自己去参加升斗会。”
老妪眉头微皱,思量了一下,点点头。
“也好,这种无味的宴会怎比得过拍到麒麟草重要,不过你万事小心。”
“好。”
少女轻声回道,花容之上,似有愁云。
一番对答后,老妪和少女再次将目光投向场内。
角落里,袁谅感觉脸上有点刺痛,睁眼一看,原来是头上的牛油火把燃烧时爆开的滚烫油珠溅到了脸颊,袁谅微微挪动了一下头,脖颈处马上就传来撕裂的阵痛。
“还是痛,不过应该也恢复到四五成的样子了,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七七八八了。”
袁谅的余光扫去,战奴王与晏国三人组的对决已经进行到最惨烈的状态。
“咦,都已经到这种阶段了,你们慢慢打…”
袁谅轻微的挪动了一下身体,长舒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次陷入沉寂。
“嗯,这样躺要舒服多了,再躺会儿,容我再躺一小会儿。”
场中,战奴王与三人组正激烈交战。
原本手持盾牌的光头早已被战奴王连带盾牌一起劈作了两半,长枪男子终于刺瞎了战奴王的一只眼,但上半身和下半身也已经分了家,唯有挥舞双钩的男子偷袭成功,削断了战奴王的脚筋,但肩头正镶嵌着战奴王的最终一击,若不是长枪男子横身跃起挡住了战奴王的视线,替他挡了一斧,此刻怕是也是半边身子被战奴王斩断,好在此刻只是厉斧入肩两寸,没有完全要了性命。
两死两伤,各有成败。
战奴王半跪着,以斧撑地,支持着断了脚筋的那条腿,一只独眼直盯着对面的黑痣双钩男子。
而双钩男子此时也已经强弩之末,倒提着一柄单钩,任由肩头的伤口血涌如注,大口的喘息着,准备积蓄全身的气力给予战奴王最终的一击。
看台无声,只剩下场中剧烈的喘息,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跟随战奴王和黑痣男子同步节奏,因为接下来,最终的结果即将呈现。
修国看台上,因为之前的修国战奴团整体失利,修皇的脸色一直阴沉,眼见现在场内的对决战况,心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安慰。
修皇的视线离开场中对峙的两个人,看向远方。
晋国看台主观礼席中,水香公主脸色铁青,那只精美的酒杯早被摔得粉碎,此时的美艳公主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口中不停的念叨着,似在诅咒着什么。
“哼哼,这回水香的浑家可瘸了一条腿了。”
修皇小声腹诽,心有暗爽。
晏国丞相颛舟一脸平和,对此结果,心中早有定数。
“这个颛舟……”
修皇的眼光扫过晏国看台,颛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略一对视,当即就冲修皇拱手行了一礼,修皇点点头,余光正待继续掠过其他区域,忽然,余光所至的角斗场某个角落,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我眼花了?怎么可能?”
修皇苍老的惊讶声咋然引起了安静的修国看台上所有人的关注。
“什么情况?”
众人只见修皇怔怔的望着角斗场上某处,众人循着修皇目光所向,抬眼望去。
“嘶~”
一阵惊呼响起,就连角斗场上正怒目相对的二人也听到了场外的动静,一齐侧目看向石墙边角。
“那是…”
只见石墙底下,原本被自己一剑刺倒早该死去多时的袁谅,此时正双手合十,紧贴着胸口长剑的剑身,一点一点的往外将剑体挪出,每一次,都会从胸口带出一股子鲜血。
袁谅的动作艰难、缓慢,但却不容阻挡。
其他看台上的人群似也觉察到晋国这边的骚动,所有人齐齐聚焦那个早被忘却的角落,顿时,整个看台上,惊呼声一片。
观战台的举动引起了场内二人的注意,战奴王和黑痣男子一齐看向那个不知名的角落。
晋国战奴王一眼瞅去,顿时就觉得浑身汗毛炸立,好容易调息平稳的呼吸当即就变得急促起来,黑痣男子更是一脸惊悚,手中单钩几乎要拿捏不住。
“这不可能,死了的人怎么能活过来!”
“难道真有不死之身?难不成他是山上之人转世?”
二人彼此对望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他们可是太清楚在之前彼此配合携手刺杀袁谅是有多难。
此刻战奴王和黑痣男子即使有心想扑过去再次将袁谅斩杀彻底,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刚才的生死搏杀早已榨干了身上的所有气力,而现在双雄对峙,谁也把不准自己冲出去会不会因此被对手阴上一刀,只能眼睁睁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当时就该直接把头砍下来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等下且看情况变化再做打算吧。”
两个人内心有些复杂,就这么停下了争斗,怔怔的望着远处墙角缓缓蠕动的身影。
……
“你们总算打完了。”
袁谅艰难的将胸口长剑拔除,盘坐在地,长长的喘了口气,然后开始尝试活动手脚,甚至甩了甩手臂,脖子左右晃动一下,发出喀吧的骨节脆响。
“还好,不算僵硬,都还能用。”
远远望着场中站立的两个血人,袁谅的眉毛扬了扬,嘴角带出一丝嘲讽。
“现在,该轮到我了。”
袁谅站起,提剑,迈步,奔跑。
一道灰色的人影,就这么众目睽睽的冲向场中。
远方,战奴王一脸悚然,表情僵硬,呆立当场,黑痣男子脸上肌肉僵硬,嘴角抽搐。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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