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小编为您详细介绍了关于《《至尊毒王》——天道如一》相关知识。本篇中小编将再为您讲解标题《洛天依的汉国往事——第一部》——蓝猫blct。
第一章 第一节 冲击
“嘶——”
旧木头相互摩擦产生了一股非常刺耳的噪音,惊醒了熟睡的人。
她揉揉眼睛,睁开双目,发现刺眼的太阳光正打在她的脸上。各种光线在一刹那间占领了她的虹膜,什么都看不见。
下意识中,她坐起来,举起右手挡住阳光来的方向,少顷,视力有所恢复。眼前是一所破败的斗室,四壁全用黄泥涂成,中间偶尔夹着几排苇草做固结作用,墙壁的中间凿洞开窗,一根根粗细不等的窗棂互相平行着,没有糊纸或者玻璃,空气可以从窗棂的缝隙中呼呼地灌进来。屋主人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很为其所困,所以用一块略近于正方形的木片做了扇可以开合的挡板,但是砍斫木头的功力显然不到家,窗板的形状显得一点也不规则,边缘还有一些倒刺。不过不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刚才的那一阵声音便是从它们身上传出来的。恍惚之间,好像窗户下面站着一个人,正在看向这边,左手还抓着窗板。
“您是……”
她选择用一声称呼来打破奇怪的气氛。但是对方并没有回话,反而小心翼翼地吐出了让她一时诧异的六个音节:
“naʔɦʷæŋa: sraʔ kreŋɦaː?”
一种从未听到过的语言。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南京、杭州、泉州、上海这些地方的方言,也不像是欧洲国家语言。这一串音节好似收音机没调对频道时出现的乱码,她只听得出它的最后一个发音类似于“啊”的音节大体上像是一个表达疑问的句尾。
在一片混沌中,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先前的舍友兼恋爱对象,一个叫乐正绫的北方女孩,之前为了学藏语歌,曾经花一个月的时间入门过藏语。当时她守着一组教学视频,在宿舍狂练舌颤音,两人曾经还为此小吵过一架。藏语跟这句话的面貌倒是有点接近,但是似乎也有区别。说到阿绫,阿绫这会儿在哪呢……
那个年轻男子——应该是这所茅屋的主人,趁她迷惑的时候,已经用泥碗从水瓮里盛了一小碗水,悄悄地放在她旁边的竹榻上,关切地问道:
“naʔ kreːʔŋan ɦaː?……naʔɦʷat njin ɦaː?”
想起来了,自己之前在中文系的时候,曾经修过一些和音韵学、历史语言学相关的课程。她从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话中,听到了他的语音系统中有喉塞音作为韵尾、有长短元音区别,有冠音和垫音结构,有小舌和声门声母……
上古汉语?也就是说,面前衣衫褴褛的这个人,有可能是个周人或者汉代人——似乎更接近汉代音一点,无论如何,至少跟现代是一点关系没有的。那么,自己现在离现代的距离,在时间上来说,有可能有两千到三千年……?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从物理的角度来说,也不存在穿越这种事情。比起穿越来,她更愿意相信是阿绫和她哥哥为了整蛊她提前布置的一个恶作剧。或许就在下一秒,那两兄妹就会从门外走进来,庆祝他们的整蛊大成功。不过这仅是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种,万一真的发生了穿越时空这种狗血剧情,且对方还来者不善,那自己也不得不有所准备。
“小哥,这种手法太老套了,你们是整不到我的。阿绫和龙牙哥应该就在外面吧?”她定了定心神,用手支着席沿,试探性地询问面前的这个人,右手下意识地从地上捉起一只碎石头。
对面看起来并没有理解,现出费解和疑惑的神情,然后继续以疑似上古汉语的一种古老的语音系统提着各种她听不懂的问题。她立刻下了草榻,趁那个年轻人没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跑出茅屋的大门。然而,眼前的一切让她惊呆了——
自己根本不在什么预先安排过的地方,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原野,被湛蓝如洗的天宇笼盖。原野上只有这个茅屋两边有一点薄田,其他地方全是郁郁葱葱的荒草地。茅屋的门正对着的是一条洋洋的大河,至少有百来米宽,河水被上午的太阳一照,泛出粼粼的眩光,被波浪推着往东边流注而去。在视野的远处,还有一些茅草盖成的村落。
那个小哥拿着水碗从屋里追出来,见眼前的少女正对河水发呆,便指着那条河说道:“tsəɡraːk hljijʔʎaːjʔ。”
看起来她也并没有理解这句话表达了什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再次回想起这一日的事情时,她才明白那个小哥这时说的几句话分别是“女为吾所惊乎?”“女解言乎?”“女越人乎?”和“兹洛水也。”然而此时的她并没有顾得上分析言语,而是沉浸在了语言震荡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巨大冲击当中。她面对河水,痴痴地盯了两分钟,然后转向这个拿水碗的正值盛年的男子,看了一会,有点紧张地向院子外退了几步。
那个年轻人见她要到野地里去,连忙将水碗搁在门槛上,用手做了一套动作。他先是指着外面的原野,又指指自己和她,摆摆手,表示这附近没有人烟,然后他又指了指河对岸茂密的森林,伸出两只手作爪子状,嗷地叫了一声。
愣了一会后,她向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安静地走回屋内。小哥重新拿起放在门槛上的水碗,看到她抱膝坐在草榻上,眸光逐渐黯淡下来。她此刻忽然有一种漂浮在一片虚空当中的感觉,自己被时空抛掷在这样一个荒芜的节点,阿绫找不见了,其他亲友也不知道在哪里,身体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冰冷寒凉和无限遥远——除了无时无刻不充斥她耳膜的、听不懂的问询。
小哥拿着水碗,一遍遍地问她是是哪里来的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情况如何,需不需要帮助。她虽然辨识出这是上古汉语,但是面对这些具体的语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能从小哥的口气中判断,对方暂时应该并没有恶意。面对他的急切发问,她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小哥虽然在说话时也搭配着一些动作,但奈何身势语言无法表达很多抽象的意思,最后他也终于失落地在地上坐下来。
忽然,她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指向屋角的柴堆,然后用手指在左手的手心上作了一个写字的动作,随后模仿着拼了一下那个年轻男子问句中常有的疑问语缀:“ɦa:?”(乎?)
年轻人紧缩的浓眉忽然舒开了。他连忙起身,走到柴堆处,取出一根细柴,用两手擦一擦,递给了她。她想了一想,先是试用了汉隶这种字体,在室内的泥地上,从上往下写了几个字:
“外人。识字。”
年轻人起初看到汉隶这个字体,先是吃惊了一下,随后拍起手来,自己也取了一根木棍,在左侧用看起来像秦隶的字体答道:
“我布衣。禁今隶。贵乎。”
她没有反应过来,向那个年轻男子表示自己并没有看懂这些字。他连忙又费了好大的劲,在“禁”字的前面加了一个“时”字,在“贵”的前面加了一个“女”字,又在其后补了一个“人”字。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西汉时期的平民是不能使用汉隶写作的?天依忽然感觉自己增长了见识。
小哥似乎真的把面前的这个写汉隶的女子当成了体面人,坐姿顿时端正起来。他又在地上刻字,询问她的姓名。她执起木棍,在地上刻下了:
“洛天依。无字。外方以名为字。”
看到后面的句子,小哥皱了皱眉。不过他随后还是用木棍指着头三个字,向她问道:
“ɡraːk hl'iːn ʔəj?”
天依点点头,从前上课时学的知识稍微恢复了一些,比如“洛”作为一个入声字,在上古汉语晚期带有-k韵尾,而且这个字还从属于一个复声母ɡr-。但是这种知识性的积累是一回事,如何辨识和模仿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天依从前就发不好舌颤音和小舌音,现在面对这个情境,感觉很头大。
天依十分艰难地拼读出小哥刚才吐出的音节,随后,她举起木棍,指着那三个字,开口道:
“luo tʰiɛn ji。”
那个年轻人也十分绕舌地发了这三个普通话里的音节。她噗嗤一声笑了,小哥也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开了嘴巴。
之后,两个人开始在泥地上笔谈起来。天依只会一些基础的文言文文法,看起来稍显稚拙,不过那个贫居的小哥倒是很不介意。
“天子岁纪。”
“元狩元年。”
“此处县治。”
“洛阳。”
“曷不居洛。”
“地直巨。贫。考直遗五经。无寸金。斯室虽远矩阜里。然实进德修业之嘉室也。”
这个年轻人之前为了省力处处惜字,到最后两句却不辞辛苦,用那根树枝在泥地上使劲夸了一通自己的寒窑。两个人都傻呵呵地乐起来。
就这么过了半个小时,天依感觉自己的胳膊酸胀无比,但是那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对笔谈感到厌烦。若是自己穿越过来,每日单靠跟人写字打比划交流,那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吃到苦头。幸好面前的这个人恰巧识字,倘若自己遇见的是一个不识字的人呐?
她用自己不多的力气,在地上画了四个字:
“教我汉说。”
随后她张开嘴巴,努力发了一下自己在课堂上接触过的上古汉语的几个主要元音。那个年轻人迅速地领会并接受了她的请求,摩搓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个非常像鸟鸣的短促音节来答应她的请求:
“ɦʷiʔ。”
“ui……?”天依并不能模仿出他的声音,也一时没反应上他说的到底能对应上什么字,遂写字问道:“何。”
那个年轻人在地上写下了“唯”这个字,用木柴点点它。天依这才明白,这就是唯唯诺诺的唯。口作意符,隹作声符,意思是这个字记录的是一个模仿鸟叫的上古汉语的象声词。她又想起来,从前看各种汉代背景的电视剧的时候,人们之间都是“诺”来“诺”去的,那诺字在这会儿怎么读呢?
她写字咨询那个年轻男子,对方的回应是另一个有收尾辅音的音节:
“naːk。”
不得要领。
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才能使学习发音的效率最大化,他们只能无限地寻找各种单字,来逐个拼凑字音。天依虽然知道语音是成体系的,不论是上古还是现代的各种方言,只要拿中古汉语的《切韵》音系来进行对照,总是事半功倍,然而此时最尴尬的局面便是,她除了东董送屋、支止至微、宕江药铎这些零碎的几个韵以外,再也记不得剩下的一百多个韵了,韵摄也只记得果假止蟹这些,更遑论它们所下辖的字。她只能回归最原始的学习方法。所幸,世界还没有完全抛弃她,自己在上大学的时候,误打误撞地选了中文系,四年下来,积累了不少历史语言学和方言学的基础,没成想今天正好派派用场。
天依在地上分别写出了从一到十的所有数字。先从一开始。
“ʔit。”
“it?”天依试着模仿了一下这个读音,但是并没有把那个年轻人在音节起首的紧喉音发出来。那个年轻人摇摇头,重新发了一遍音,天依这才把音发准。“一”的读音和现代汉语并无太大差别,况且在东南方言里也找得到类似的读音,故还不太难。
“njih。”年轻人继续指着“二”说。
“……ni。”
那个年轻人摇摇头,又说了一遍,天依这才意识到他的音节尾部有个擦音-h。这个-h韵尾似乎是后世汉语和越南语中去声的始祖,而它的前身,则又是商周语音中的-s。天依迅速联想起来了和它相近的一个知识点,中古音系当中同时有去声和入声两种读法的字,其先祖在西汉当已经由-bs、-ds、-ɡs演化为了-s。不过如何确定哪些字属于这类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关于“二”的声母,天依倒是没有感觉到很怪异。它作为一个中古的日声母字,在普通话里读ər,在粤语里面读ji(发音像“咿”),在闽南话读li,在吴方言和日语译音中都读ni;而于历史音变上,章太炎也早已提出过上古汉语“娘日归泥”的假说,那么面前的这个汉代人把二作ni,也是比较正常的一个事。顺着这个理往下推,其他的中古日母字,如“日”“女”“尔”“热”,也就是普通话里多ər和r声母的字,在此时便当都读n声母了。
天依在地上写下了这些日母字,一一向对面询问这些字的声母,果然如此。
下午的时光在言语中匆匆而过。天依感到自己口干舌燥,然而并没有实际掌握多少词。就算知道了一个词的读音,要把这些词连起来表达,也非常困难。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两三岁牙牙学语的时候,先从单词句开始,之后才能逐步地进入双词句、多词句乃至完整句子的阶段。
幸好,自己还是个汉语使用者。
在艰难的对话过程中,天依还了解到这个年轻的屋主人姓吕,名聿征,他父亲赐给他的字叫文平,父母双亡,现在一个人住家。由于信息传递的难度,她也只能得到这些情况,而无法与他产生更多的交流。
大约到了三四点的时刻,户内的两个人都对连续进行的书写和交谈感到饥饿且疲劳。这个叫吕聿征的青年涨红着脸,朝她拜了一别,便钻进庖厨去忙活他的事去了,留下天依一个人在茅屋的正堂里。原来充斥着人声的房间再度恢复寂静,一大股陌生感霎时又涌上她的胸口。
天依感觉自己像一只不系舟漂浮在大洋上,自己素来熟知、亲切的一切都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远去了,就好像它们之前从来没在世界上存在过一样,单单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眼前的这副情形。她很想找到乐正绫大哭一场,然而这回不同,身边连阿绫都看不见了,周遭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片荒凉的原野,这一间破败的斗室,和一位素未谋过面的操着异时语言的读书人。
天依躺到榻上,屋顶在她面前铺展。茅屋的一根根椽子相互平行地排列着,同木枋和茅草直交,组成整齐的视觉秩序。天依看着茅草屋顶,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阿绫。那个书生正在隔壁的偏室里造饭,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大滴大滴无助的泪水沿着面颊滚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方才停下。天依擦了擦眼角的泪迹,重新坐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用双手捂住脸,深吸几口气,整理刚才失控的情感。吕聿征正好用一只木案盛了午饭,从门外走进来。
“飧也。”这个穷青年仍是指着手中的晚饭教天依识词,不放过每一个机会。
“……”
天依朝他点点头,整理好了情绪,将双手从面颊移开。展现在吕聿征面前的,还是方才跟他交谈时候的那副神情,但是似乎跟刚才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吕聿征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眶似乎有点发红。
或许这个姑娘是想念家了吧。这个青年张开口,想说几句话安慰眼前的女孩,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局促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庄重地把食案放在矮桌上,请她用餐。
第一章 第二节 语言习得及其他
当贫居的年轻人将木案呈到天依面前时,她才有机会注意到自己在汉代的第一顿晚饭。
案板里面有一只木盘,两根筷子,木盘里装着些米饭,一些葵菜点缀其间。印象中,汉代人似乎把这种饭菜混合的食物叫做“羮”。
“kreeŋ?”天依指着这些饭,凭借自己感受到的上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对应关系,猜测出一个字音,问道。
“pəj ʎæ:ʔ。”吕聿征摇摇头,指正了她的元音,“‘kra:ŋ’ʎæ:ʔ。”
天依这才想起来羮被列在江阳韵,此时的主要元音当是a。她连忙改正。同时她发现这个年轻人用以表达否定时多用一些p-声母字,它们的本字可能是“不”,也有可能是“否”“非”“弗”中的一个。
天依又指着当中的米饭,问道:“mi?”
吕聿征点头,口中连连发出“njen”“njen”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现代吴语中的“然”,不过随后仍是将标准的读音发出来:“‘mi:ʔ’。”
天依试着延长了主要元音i,然后将喉咙紧缩住,将这个音节收尾。这种喉塞音似乎是中古上声的远祖。在20世纪中叶的休宁话和温州话当中,上声还留有这个韵尾。还好,米的读音,自古以来并没有太迥异的变化。
她遂又仔细观察这烹熟的米来。这些米粒全然是微黄的,虽然色泽不如她在现世时吃的大米那样白,但香味并没有什么差异。等一下,这会的人们每日的主食就是它么?
她抬起头来,艰难地凑出几个音节,想询问吕聿征是不是每天都吃得上米:
“na:……nik nik……kai……ləs it?”
由于自己的发音太不标准,对面一时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旋还是回归到最传统的方法,在地上写下了“女日日皆食之”这几个字。
吕聿征指着“之”这个字,说它读“tjə”,不读“it”。天依这才发现在拼凑词句的过程中,她竟无意中将英语的指物代词阑入了进去。她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在尴尬之余,她突然想起来,“之”在西汉时期,其声母虽然正在由tj转ɕ的过程中,但是吕聿征似乎仍旧读tj。这样读起来,“之”的声母恰好类似于中古以后汉语的“的”。说不定这两个字背后记录的是同一个语音在三千年间没有经过太大变化的基础助词,只是在先秦被记作“之”,在唐以后被记作“的”而已。
吕聿征指指自己,说了一声“ŋæ:”,又摆了摆手,说“pəj”,又指指口,说“les”,又指指羮饭,说“mi:ʔ”,天依大致理解出来这是“我不食米”。随后他又重复了类似的动作,只不过这次没有发“pəj”,而最后的词从“mi:ʔ”变成了“hljaʔ”。
原来如此,这个hljaʔ想必就是他常吃的作物了。但它又是什么呢?天依一时没想明白。光听它的音,有点像现代甘陕方言里的“粱”,难道是高粱?但这会儿有高粱这个词么?她突然想到自己名字中的“天”字也是hl-声母,或许这个词在后世演变为了一个t-声母或者翘舌音的字也说不定。正当她猜测的时候,吕聿征已经将它对应的字写在了地上。天依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个“黍”字,他每日吃的主要是小米。
天依连忙又吐出几个词,配合着身势动作,表示自己不吃米,愿意同他一块吃黍,不必如此费心,但吕聿征却执意要她进羮。她见这个青年如此盛意,最终也只能接受。当她将第一口米饭送入自己口中时,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吕聿征坐在一旁,充满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异装的落难女孩,似乎有无数的话想问询她,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句,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言语差异还远没有缩小到能够平常交流的程度。他这时突然开始懊恼伏羲女娲造人的时候为什么要把人们的语言分成各种殊异的口音,以至于现在无法互相传达各自的意思。他忽而又开始觉得,统一了书写方式的前朝暴君,在这个时候,似乎不显得那么可厌了。
看着盘中的米饭和葵藿一口一口地进入这个女孩的腹中,吕聿征理了一下自己杂乱的发根,开始绸缪如何为这个姑娘筹得第二天的用度。自己素来的业务是在市上替人抄书,每日并不会比平常人赚多几个子儿,且平日里并不常食用稻米,所以生活还过得去。但是她的到来却改变了这个平衡的局面,虽然她看起来是一个言语不通的域外女子,但吕聿征可以从她的肤质、衣饰和举止中看出,她至少来之前绝对是一个体面人,那么自己那些掺着稗子谷壳、有时候还有沙子木屑的,价格贱到不能再贱的粟米饭肯定是不能给她进用的。看起来明天他只能加班加点去给顾主们抄更多的书了。出发之前得提早烧上一壶热汤,待回来的时候敷手臂用。
是夜,天依和衣躺在榻上。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还是不太敢脱下衣服晏然地休息,何况这个居室的环境非常简陋,而且旁边的侧室中还酣睡着一个年轻男子。
她仍是对自己当前的处境感到困扰。明明在前一个晚上,自己还和其他普通人一样,睡在整洁舒适的卧室里,为何一觉醒来就进入了这样一个极端异常的时空?自己这一天竟然什么事也没干,只是和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温习了一下午的汉语史。自己的生活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它要把自己投掷到这样一个世界?这会不会根本不是穿越,只是一场导演好了的破绽较少的高级绑架?这间茅屋的外面会不会是一张幕布,幕布外面仍是斑马线和红绿灯,就如《楚门的世界》所展现的一样?但倘若是这样的话,事件的组织者为什么要专程花费人力物力来专门看自己的洋相取乐呢?
吕聿征倒是很有睡意,一下子就进入了睡眠状态,从侧室中传来轻微的鼾声。看起来如果这个世界的确是公元前122年的时空的话,他作为这个时间节点上的一个生灵,毫无疑问是十分适应这里的运行规则的——每天早晨搭船去洛阳做一天两三枚钱,加起来不过十铢的苦差事,换句话说,已经安于温饱线边缘的生活。这些都是他下午和自己用木柴笔谈时交代的内容。如果世界继续沿着原有的轨道发展,他或许要一辈子蜷身在这个茅屋里面吧,然后在不知道哪一年因为贫病交加而去世,同这个时代的三千万其他大众一样。天依这样想着。
不过,究竟如何帮助他改善环境,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半点主意。自己虽然已经有一些工作经验,但在自己就职的期间,她大部分时间并不直接参与商业运作,何况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法则也不很熟悉,语言也还不通,所以天依对这方面也一时没有什么想法。但若是想不出办法,就意味着自己要每天赖在这个穷苦人家里,消耗他的血汗钱,这无论于他还是于己都是一种负担。
唉,或许这些都是一场梦境,只要自己再醒来一次,一切就都可以回到正轨,熟悉的亲友也能再度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小笼包,叉烧包,奶黄芝麻豆沙包……”天依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许许多多自己从前写歌唱过的食物,越想越饿。她梦到乐正绫穿着围裙,端着这一盘盘颜色诱人、气味芬芳的佳肴从屋门进来,将它们一盘一盘摆到天依面前。
“我不要吃这些东西,阿绫——”天依想伸手抱住她,“不要离开我——”
乐正绫模糊的脸上现出微笑,随后像一阵烟雾一样訇然消失了。天依伸出双手,只搂着了一团空气。
长夜漫漫,窗外的知了叫得更聒噪了,将室中人低声啜泣的声音也盖住了一些。
第二日。
天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睡在扎人的草榻上。昨日用以写字的那些柴火似乎被人收集了起来,搬到了其他地方。她听到隔壁传来异响,似乎是木柴在火中爆裂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吕生看起来很早就起来了,这会可能正在准备早饭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外边出现了轻轻的脚步声,只见吕聿征端了木盆和一壶水走进来。
“ŋæ:ʔ pə mən。”他先慢吞吞地发出了三个词。天依运用她仅有的一点方言基础和昨日的识词经验,勉强辨认出是“我不闻”这三个词。她点点头,吕聿征继续一字一顿地讲下去:
“naʔ paŋ tjəʎok。”
天依辨识了好久,才认出前三个字是“女方之”,然而第四个字实在太过陌生。于是吕聿征在地上写下了“俗”这个字,随后指指水盆,做了做洗手和洗脸的动作。原来,他是在向自己咨询自己那边有没有晨起盥洗的风俗。
天依点点头,吕生便将瓦壶中的水倒入木盆,随后向自己揖拜。天依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他便迅速退出了屋门,好像这个房间的屋主原来不是他一样。过了一会,土壁背后又传来烧柴的声音。
天依用手拎起一点木盆里的水,当指尖触碰到水面的时候,她被水温一激,倒吸一口气,迅速抽回了手。
太烫了。
就在这个当儿,吕聿征突然又拎着壶推开门进来,往盆里加了些凉水,并向她表示忘了加水,随后又满脸涨红着退出了房间。待天依用那盆温水洗漱完毕以后,他又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羮饭进了屋子。他好像一个给观众做表演的魔术师,手头能够不停地变换出各种东西。
“女食乎?”天依问他有没有吃过饭。她本来想说的是“女食毕乎”,但检索了好久,也没想起来毕的发音,只能暂时吞掉这个字。
“小子方食矣。”吕聿征笑着点点头,将一只麻囊挎到肩上,天依这才想起来他今天要去洛上工作。
“我能出不?”天依仍然是以最简单的词汇开始一天的交谈。她想趁吕生出去的这段时间,好好探索一下外面。
吕聿征连连摇头,表示她连这个院子都不能出去。
天依皱起眉头,表示不解。
吕聿征正坐下来,专门用口语、身势和文字向她说明了她被乡人识见的严重性,何况一个人在不熟悉的地界,很容易迷路,若是钻进深林里,被野兽擒获,就更糟了。她也不需要在屋子里待太久,等到下午的时候,他就会和每日同赴洛阳的另一个渔夫兄弟过来看她,到时候屋子里就热闹了。面对他的说法,天依只能选择接受。将一切都交待清楚以后,吕聿征遂痛痛快快地离开了院子,启程奔赴那个渔夫的家,开始他一天的生计之旅。
吃完那盘量并不多的朝食以后,天依感到院子忽然冷清了下来,附近一两里地的范围内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只有树上的群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啼啭。
难道自己未来一段时间内的生活就是这样子?有人的时候,和树上的那群鸟一样和他说些话,到点了被喂点食,没人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干坐着?那自己是个啥呢?至少得出去转转。可是刚才吕生又向自己说了,野外还有兽类,何况自己还没学会怎么说话,身上穿的又是从现世带过来的衣裳,这会儿贸然出去的话,被人瞧见了,很难说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为了安全起见,自己还是安心守在这个破院子里等他回来比较好。
首先需要做的一件事情便是在现世也经常做的洗碗。她收拾起桌上的木盘和筷箸,向门外走去,发现并无特别的盥洗设施。目力所及的,无论是缸也好,瓮也好,缶也好,全都是盛水的容器,而并没有专门用以洗涤的器物。天依突然想起来洛河就在门外,她寻打开柴扉,穿过一片芦苇丛,来到河边的一滩沙地上,蹲下身子来,舀水开始擦洗自己用过的餐具。这种劳动使她重新获得了一点生活的实感,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台语言的交换机器。
洗涤完毕以后,天依坐在厨室里,满足地看着自己刚才收拾整洁的木盘。等吕聿征下午回来,他一定会夸赞自己整理餐具的手艺的。
不对,吕生在走之前好像说过,自己在走之前也刚吃过朝食。他有来得及洗他的那一份盘箸么?
天依遂仔细检查了一遍庖厨,发现在桌子角落有另一份餐具。很奇怪的是,这份餐具并不像有人吃过的样子,看起来也干燥,不像刚刚被洗过。
难不成,自己早上吃的那一份早饭,实际上是他原先给自己预留的口粮,而他什么也没吃?
这么一想,天依对吕生的歉疚之情忽然又涌了上来。她想起雷抒雁曾经写过的诗:“昏睡的生活,比死更可悲;愚昧的日子,比猪更肮脏。”寄宿在别人家里吃白食的生活,她一天都过不下去。天依攥紧拳头,决定一定要在这几天时间里面努力学会这边的语言,然后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汉人的模样,跟着吕聿征坐着那个渔夫的船上洛挣钱去。
正当她走回正屋,准备开始温习昨天学过的词时,忽然有一件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吕聿征家正屋那阴暗逼仄的墙脚处,竟赫然放着一只深灰色的双肩包!
自己在现世的时候,和阿绫出去旅游,自己就时常背着这个包,想不到它和自己一块穿越过来了。
天依拎起背包,拉开它的拉链,想从里面搜出些什么,然而里面空空如也。
没错,两星期之前,天依在家里闲着无聊的时候,刚好给这只背包做了次大清理。她顿时开始后悔自己半个月前做过的这个决定。就在这个当儿,她忽然又想起来,自己那次清理背包的时候,只清理了主要的内容物,并没有清理最外面的夹层。她连忙拉开夹层的拉链,眼前出现的并不是什么电子器械,也不是风油精、沐浴露、剪刀这类的实用物具,而是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印刷品。
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只有八九十页的黄皮旧书,最下面是商务印书馆的logo,再其上,封皮中间有“(修订本)”一行小字,再上面是大号中宋印刷体的“方言调查字表”,最上端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天依欣喜若狂。这本繁体字版《方言调查字表》可以说是表格版的《切韵》音系,只要这本小册子在手,无论是历史上的汉语各地方言语音,还是现代的汉语方言语音,都能够在这几十张表格上被归纳成大部整齐的语音系统。她急忙翻开那本小册子,从果假遇蟹一直到江曾梗通,所有韵类俱在,没有一页缺的。
天依迅速地开始了她的实验。首先是“一”[ʔit],她将字表翻到了56页,在质韵这一列下找到了“一”这个字,它在横行上从属的声母是古影母。那么也就是说,在这一页当中,在没有得到其他更多的信息时,暂且可以把影母下辖的所有字都视作是[ʔ]这个声母,比如“因”、“姻”、“印”,如果到时候实际情况有例外的话再另做变通;而纵列上的所有质韵字,姑且也可以看作是同一个韵母,比如“日”、“吉”、“室”、“七”、“密”,它们的韵母八成就是[it]。“日”是日母质韵,那么将它的声母和韵母搭配起来,这个字的字音就是[nit],而这与吕聿征昨天教给自己的“日”的读音刚好切合。其他字的字音也可以通过这声、韵调这二维坐标系推得,只要天依从人们口中考知这几十个声母和韵在这个地方的发音,以及每个字的声韵地位。她寻开始细细地摩挲这本书,将自己昨日学到的词都填进去,再找它的同声母词和同韵母词,一一系联起来。
这个填字的过程一直持续到下午。天依凭借这张表和已知读音的词,系联出了许许多多与其同声同部的单字音,并且确定了几个主要韵摄的韵母范围,如鱼虞部辖字的主要元音大部分是[a]或者[a:],之部辖字的主要元音多是[ə]或者[u]。虽然类推字音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偏差,和此时此地方言的实际情况可能会有乖互,但是这是目前考求大量字音的最有效方式。既然要在几天内迅速学会汉代洛下方言,就必须迅速从单词句跃进到双词句的阶段,必须迅速习得大量字音。在休息期间,天依顺带还在院子里找了把扫帚,一边记诵字音,一边将这个破陋的庭院打扫了一番。
日头逐渐移到了西边,正当她整个人沉浸在字表和院子的蝉声中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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