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剑》：生而逢春，死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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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生而逢春，死而逢春

此时已是隆冬，大雪纷飞冰封千里，苍茫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鹅毛般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尘世间，寂静无声，似乎所有的喧嚣与生机都随着雪花埋葬。

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应该是个大丰之年。

三石镇，这座历史悠久的小镇上。原先喧嚣热闹的场景已然不现，偶有那么几个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百姓，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冒着大雪而出。

有家境殷实的男子搂着貌美如花的婆娘做着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美梦，有家境一般的妇人围着火炉与一两位街坊邻居烤火唠唠家常说着张家长李家短，有家境贫寒的孩童站在尚且温暖称不上家徒四壁的泥屋内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有富家公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打着一把油纸伞从温暖如春的府邸内走出，手中提着食盒。在这漫天大雪中一步一个脚印，从东走向西。

这是一条贯穿三石镇的大街，这是一条自东向西的街道。

公子哥从那做着美梦搂着婆娘睡觉的男子家‘窗前’路过，经过了那三两个围着火炉烤火有说有笑的妇人‘窗前’，与那踮起脚尖望着外面飘雪脸颊被寒风吹的红彤的孩童打了打招呼。

最后在风雪中那一袭白衣似与着天地间的雪不分彼此，只是那如瀑的黑发，那油纸伞上描绘得栩栩如生的青莲，渐行渐远。

公子谦谦，温润如玉。

世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在街西，有一个孤儿。三十年前他家住在街东，三十年后，他住在街西。

三石镇依山而落三面环山，分别是西面的黄石山、北面的青石山、南面的白石山。

而在那黄石山下，有一座早已废弃的破观，那个孤儿便是住在了这里。

破观，在早年间供奉的是一位口口相传的仙人。仙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一把长剑驻立在身旁。

相传，在三石镇曾有过一只食人巨蟒，每逢月圆之夜便会从黄石山上下来，在镇子里择人而噬，单单喜欢吞吃婴儿。

山下的村民们每到月圆之夜便都惶恐不安，若是谁家生了婴儿，那边是要去镇外躲个五六年才敢回来，渐渐地三石镇的村民越来越少。

直至有一天，一位仙人御剑而来路过此地，在听闻这等悲剧后，勃然大怒，在哪黄石山与那巨蟒大战了十天十夜，最终杀死了巨蟒。

后来村民了为了感谢这位仙人，便在黄石山下建了一座剑仙观，只是久而久之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剑仙观便被荒弃，直至三十年前，一位家道中落且嗜赌如命的男子，从街东般到了这里后，这座剑仙观才有了一丝烟气。

白衣青年将油纸伞上的积雪抖去，这才收了伞夹杂着一阵刺骨寒风与纷纷飞雪，走进了残破的观宇内。

望着那从屋顶漏洞内飘扬而下的雪花，感受着那不比外面多温暖的风寒，以及那蜷缩在一堆草垛内瑟瑟发抖，于这冰冷天中依旧冒出细汗的少年，白衣青年眼中闪过了一抹复杂。

三十年前，正是自家家族将这原本属于少年家的富贵更替。王朝的更迭是血与亡，家族的更替亦少不了种种阴谋勾当。

青年不愿去想这些早已过眼云烟的事，徒增感慨。

他蹲下了身，将食盒放在一旁，伸出了左手往少年额头上一摸。心中暗叹一声:“陈年积疾，早已渗透内府经脉。本就体弱多病加之如今又受风寒，如星火燎原却是……”

心中这般想着，一只手却放在了少年丹田处，一股肉眼可见温润如玉的气机渡入了少年体内。

那少年脸色立刻便好看了三分，苍白的脸颊上多了一丝红润，悠悠然的睁开了眼，入目便是那一袭白衣胜雪的青年站在了一斤面前，手中提着一个散着诱人香味的食盒。

“谢…咳咳，谢谢，扶摇公子。”少年虚弱道谢。

“赶紧趁热吃吧”青年将手中食盒递了过去。

端着食盒，少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他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你不必因祖辈之事而觉得亏欠我叶家，王朝世家的更迭本就是一个兴衰过程，我心中也亦无怨念。”

“这三年，每每在这风雪交加之际，你都会给我送饭。我叶逢春虽小虽卑微却也知道一饭之恩这四个字。我也不知道还能度过几个春冬，这恩情若今生还不了，可否允我下辈子再报。”

白衣青年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哪怕是即将饿死，亦是细嚼慢咽不慌不忙的吃着食盒中的饭食。

食不言寝不语

所以直至这个少年用了近半个时辰才将食盒中的饭食一粒不剩的时候，白衣青年才开口：

“下辈子太过玄乎，还是这辈子吧！”

未待少年说什么，白衣青年继续道：“在这往西而去九十里外，有一座蓥落山，山上有一宗名曰蓥落宗，蓥落宗内有一峰名曰剑堂。你若能上蓥落山便能拜入蓥落宗，你若能入剑堂，那么我们这辈子的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销，如何？”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食盒递还给他。

“你血气孱弱，体内经脉更是被寒气侵蚀。隆冬过去你体内的寒气便会爆发，这一次与往年不同，你无力抵抗。三个月，你只有三个月时间。待到春暖花开万物逢春之际，你若还是这副孱弱凡体……你便会心腑脏衰竭而亡。”

“逢春而生，逢春而死。”

白衣青年撑开了油纸伞，迎着风雪离去。

破观内，一身衣服缝缝补补但却洗的发白的少年目送着离去的扶摇公子，目光落在了其斜挂在腰间的那把三尺玉剑上。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他转身朝着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剑仙泥像深深一拜，在泥像下方是两尊灵位。

“父亲母亲，孩儿逢春欲追那缥缈仙道以期续命，以报一饭之恩。前尘往往已是那过眼云烟，望父亲能够放下，也且别怪罪孩儿不能为二老守灵……”

符武二百三十七年，隆冬。三石镇内那消沉三年，为父守灵三年的少年，走出了破观，折下了一根枯树枝，一步一步迎着风与雪离去。

第二章孤舟蓑笠翁，独观明镜雪

在这片天地间，素有天地先开而其清浊二气再化三十六仙山七十二奇湖世间万灵皆依此而生之说。

以东逝水为界，其北太昊宗辖下占据二十四座仙山二十六方奇湖，其南太素门辖下占据了十二座仙山四十六方奇湖。

太素门这四十六奇湖分布八方，以其蕴含的天地气数划分开来，其中这明镜湖地处西南，而西南多山岭妖兽纵横加之天地灵力且要稀薄，所以于这七十二奇湖中身居末三。

虽是末三之数，但试想这天地间万古岁月来也且只是这七十二奇湖之数。可见一斑，这明镜湖亦是占地数十万公顷，汇聚一方天地灵气孕育。

它四面环山，于这十万大山中恍若一颗明珠。

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坐落在这方明镜胡中。

蓥落宗便坐落在这座大山之上。

……………………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在这片苍茫大雪中，天地间银装素裹，明镜湖上空无一物，宛如这乃世间最为纯净的琉璃。只是隐约间那座大山若隐若现。

这本是天地间最为纯净之地，奈何这这座大山横亘其中，从此多了人间了烟火。

明镜湖上，丝丝缕缕的白气蒸腾而起，连绵数十万公顷，恍若那天山之上的天池人间仙境，又如那南方的云梦泽，如梦如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观明镜雪。

湖旁，一叶孤舟。

一袭蓑衣斗笠，一名老人倚着船蓬，饮了一口黄皮葫芦中的烈酒，忽然诗兴大发，将原本的“独钓寒江雪”，改成了“独观明镜雪”，作了一首《明镜雪》。

随即那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开怀的笑容：“作诗有什么难的，老夫还不是信手拈来。”

也就在这时，老人眉头一挑，扭头望去。

只见茫茫风雪中，一个瘦弱的身影若隐若现。待走进一看，是个与这方风雪格格不入的黑衣少年。少年拄着一根枯树枝，脸颊被风雪‘撩拨’的通红，在那有一尺厚的雪地里步履蹒跚。

老人往那少年小腹一望，只见一团烛火随风舞动似要随时熄灭。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口气，便是每个人胸腔内的一团火，气散了火也灭了，火灭了人也死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人死如灯灭，那团火便是一个人的命火。

且看那少年心中命火明灭不定，此乃是将死之人之兆。

“老人家，打听一下！前方可是蓥落山？”少年来到了那叶孤舟旁，对老人拱了拱手问道。

“少儿郎，莫怪老夫多嘴。你体内寒气弥漫已入心府时日不多，这天寒地冻的为何还要来这荒郊野外？”

少年眼神一黯，却是道：“不瞒老人家您，小子此次出行一为报恩二为求命。”

老人点头点头，并没有再问，只是指了指身后湖中的大山：“那便是蓥落山了”

少年道了声谢，原本古井无波涣散无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喜色，只是望着那蒸腾着白气的明镜湖却是犯了难。

“老人家可否发发善心，渡我一程？”

那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得黄皮葫芦递了过去。

“小子我不曾沾酒，喝不得喝不得”

“喝点酒暖暖吧，否则我怕你还未到湖心便冻死。那可是万事皆休啊！”老人笑道。

闻言，黑衣少年这才接过，捏着鼻子喝了一口，顿时那股辛辣散入口鼻当中，喉咙处仿佛有烈火在灼烧，咳嗽不停。本就瘦弱的身躯随着那一声声来自肺腑的咳嗽，像是要散架开来，只是随后，那一股股暖流划过心间，也的确驱散了不少寒气，身上暖和了一些。

老人见此狼狈样，顿时哈哈大笑：“老夫这壶中之酒可非一般呐，寻常人可是闻都闻不到。这样吧，你若将此壶酒喝个三分我便渡你三成，若是喝光，我变送你上这蓥落山。”

少年那些酒葫芦，犹豫了一会，便也不再言语一饮而尽，而后只觉得胸腔内似有一团火气蒸腾而起，一股股热流划过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只觉得犹如沐浴沐浴在春暖花开的初春阳光下，甚至没有一丝醉意。

少年拿着酒葫芦，迟疑了一会问道：“老人家，此酒何名？”

“酒名：不思量”老人笑道，接过酒葫芦：“走，老夫今日渡你上山。”

以东逝水为界，大楚王朝为整个南国世俗中的霸主的话，那么太素门则是修行中的霸主了。

大楚划分十六州两百二十四城，掌控着南国世俗界，与东逝水对岸的大魏王朝遥遥相对。而太素门则划分出十六个附属宗门大派坐镇于十六州中，其中这十六个宗门又划分出二百二十四个宗门门派坐镇各城池，在这二百二十四个宗门之下又划分出许多附属。

总而言之，太素门如同一颗大树扎根在这片南国土地上，而这些无数大大小小的宗门则构成了那为太素门供输养分的泥土，如一张蜘蛛网般错综复杂。

蓥落宗，这个二百四十二个宗门中的其一，坐镇着靖南城，占据着南国四十六方奇湖中排名第六十九的明镜湖。

按理说，蓥落宗在这二百二十四座宗门内属于末流，却窃据这种天地造化之地本该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老一辈之中依旧有那么一则流言传出，说是那这蓥落宗本是九流宗门。

几千年前，太素门中出了一位天之骄子，修道短短十年便修炼至第五境，更是练出了一门来历极大的剑法。这位天之骄子不过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战便同辈无敌手，甚至一些老辈人物都不敢轻言能与之一战。

又过了五年，他踏入了第七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位天骄即将从太素门宗冉冉升起之时，他背着太素门独自一人，一剑横渡东逝水去了大魏去了太昊宗。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位天之骄子再次回来的时候，心灰意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锋芒，他没有回到太素门而是一路向南，直至在当时只属于九流的蓥落宗内建立了一个剑堂。

随后的十年，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的将一座宗门拉下了二百二十四地榜之位。蓥落宗跻身成了地榜宗门，并夺来了这排名六十九的明镜湖。

就在南国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名叫蓥落宗的小宗门即将以东逝水的江水那般汹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时。

做完这一切后，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在却某一天暴毙而亡，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同时更是唏嘘不已。

那位天骄生前留下了两名弟子，大弟子执掌剑堂，二弟子乃是原先蓥落宗的少宗主。

从当年的九流宗门一跃成为了地榜宗门的蓥落宗，传承至今已有四千八百年了。当代蓥落宗掌门修为第六境，接替掌门之位已有百余年，这位掌门人喜静好远游，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怕是宗门内的弟子也鲜有人见过其真面目，只知道他叫——明镜道人。

少年站在了蓥落山下，身后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梯，身前是那如诗如画的明镜湖，他抬头望向蓥落山，却好似一座庞然大物压在头顶令人生出渺小。

“多谢老人家渡湖之恩，小子叶逢春，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待逢春学道有成定涌泉相报。”终于来到了蓥落宗，少年心中难免有些欣喜，却是正色拱手道。

老人家摇了摇头，撑船却是要往湖畔而去：“小子，前路漫漫，需得三思而行。老夫走也”

叶逢春追出几步喊到：“老人家，您……”

“老夫明镜雪”

叶逢春默然伫立。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观明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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