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小编为您详细介绍了关于《《末世安生》免费试读_南柯十梦》相关知识。本篇中小编将再为您讲解标题《十字口的猫》——地中海驱鬼师。
一次不寻常的出警
这个贱人!
面前站着一只灰蓝色的英国短毛猫,脸又圆又扁,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正茫然地看着我。它小时候看起来很可爱,活泼好动。我和我的女朋友一起逛一个花鸟市场的时候,在一家宠物店门口的笼子里看见了它,眼睛滴溜溜转,在笼子里翻滚跳跃。发现我们在看它,立刻爬过来扒着笼壁,好奇地盯着我俩。我的女朋友姗姗,立刻就被这眼神融化了,问我能不能买下这只猫。这有什么好问的呢?我应该庆幸她只是想买一只猫,而不是一只磨人的狗。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喊来老板,简单的讨价还价之后,我们就带着这只猫和赠送的猫粮回去了。姗姗给小猫取名叫“球球”。这只猫慢慢长大,慢慢地变了样,越来越慵懒。对它的主人渐渐失去了兴趣,吃完饭之后稍稍溜达几步,就跳到沙发上,蜷在扶手边的角落里睡觉。我有时候会故意逗逗它,抓着它的尾巴,把它摇醒。这时候,它就张开惺忪的睡眼,委屈地看着我。就像现在这样。刚才的眼神还很茫然,现在又很委屈。
看什么看!打扰你睡觉让你觉得委屈了?我他妈还觉得委屈呢!
女朋友姗姗离开好一阵子了。两个月前他们单位派了几个人去外地一个项目上工作几个月,她是其中之一。我觉得这对她的职业是有好处的,没有理由不去。离开前的那一晚我们缠绵许久,似乎想要预支彼此将要分离的几个月里无处倾泻的情欲。之后事情的发展完美符合一般情况:开始是微信、电话得空就来一波,后来频次降低,再后来每天一通电话成了例行公事,到最近每天一通电话都无法保障了。有时候我拨过去她直接挂断,然后回个信息给我说“现在忙”。我能想象工作忙的时候没时间接电话的情形,我自己就经常顾不上接电话。理解归理解,止不住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甚至有些焦虑,我害怕会出什么意外的状况。
我还真不是瞎担心。
作为一个经受过刑侦训练的在职警察,虽然没有破获过什么大案要案,但对生活中那些蛛丝马迹还是很敏感的。今天市局分派任务,调我们所里几个人去东门一个农贸市场旁蹲点,目标据称是一个毒贩,我们几个在市场旁边转悠了一天也没见毒贩出门,哥几个下班,晚上换另一组人接着蹲。下班回到家,开门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到怀里去拔枪。房间里明显被翻动过,地板上还有几道拖动箱子之类留下的痕迹,虽然没有点数过,但房间里的陈设明显和记忆不符。我双手握枪,小心地走进房间,轻轻地踩在地板上,避免弄出声响。客厅里没有人,只有沙发上的猫抬头看我一眼,又趴下。缓缓推开卧室的门,里面同样变了样,没有人。再打开卫生间、厨房的门,还是没人。但我不敢大意,回到卧室里打开衣柜,里面少了些衣服,显得有点空,倒也没藏人。我放松下来,深呼吸,舒缓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我首先以为这是一场入室盗窃,贼已经得手离开了。但隐隐觉得似乎不对。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柜门敞开的衣柜,里面少了很多衣服。再仔细看,我的衣服都在,姗姗的衣服都不见了。刚缓下来的心跳立刻又加速,我甚至能感觉到额角皮肤下动脉血管的扭动。起身再去客厅,把所有的东西和记忆中对照。那些消失了的,都是属于姗姗的东西。我颓然坐到沙发上,脑子里纷乱如麻。姗姗当然有房间的钥匙,她找了一个我不在家的时间,没有通知我,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搬走了。现在,姗姗应该算我的前女友了吧。
那只猫“喵”了一声,也许是抗议我打搅了它的美梦。我侧过身,面对着猫。它委屈地看着我。“你也是姗姗买的,不是我要买。她为什么不把你也抱走!”我拿出手机拨过去,铃声响了好一阵,然后,她挂断了。再次拨过去,响铃,挂断,只是更快了。震惊瞬间转为愤怒,准备再拨过去的时候,她的短息过来了:最近想了很多,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们暂时分开吧。
暂时分开?暂时?暂时需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搬东西吗!暂时可以不用通知我吗!为什么不暂时把你这傻不拉几除了吃就是睡的猫也他妈的抱走!
这个贱人!
我没有吃晚饭,躺在床上,在手机上选了个音乐电台,胡乱的放一些听不太懂的摇滚歌曲,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效果不太好。那种愤怒甚或夹带些屈辱,不停地在大脑里摇旗呐喊。我知道,此刻的我是一个危险人物。如果我现在走在街上,很可能成为电影里那种被失意情绪所裹挟找茬打架的混蛋。但好在职业警察所受过的教育让我多了一分克制,我没有再打电话给姗姗,也没有发短息骂她,更不想在这个时候遭遇陌生人。打开电视,选了部电影,我试图让自己冷静并接受现在的状况。电视上枪声连连,汽车在大街上左突右闪,碰撞,爆炸,巨大的火球燃起。这些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画面反而让我平静下来,不那么频繁地被愤怒、怨恨这些情绪所裹挟。
尽管姗姗已经离开两个多月,这天晚上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孤独的苦闷。我让电视一直开着,手机的音乐也一直放着,夜太安静,我怕听见心跳声。不知道是几点钟,我睡着了。没有什么奇怪的梦,即使有我也不记得。天亮之前我醒过来。不是在梦里惊醒,而是肚子饿了。
在冰箱里翻找一通,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只好去厨房,炒了几个鸡蛋,囫囵吃下去。球球无声地走过来,站在脚边,仰头看着我。喵——它提醒我它来了。喵——又一声,它强调自己的存在。我低头,它举起一只前爪。——喵。我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不光我没吃饭,它也没吃。“你也想吃啊?你也饿啦?你姗姗妈怎么不喂你!”我一边数落它一边找来猫粮,倒在它的盘子里。它把头埋进盘子,不再理我。“以后你不叫球球了,球球是那个贱人给你起的名字。以后你叫蛋蛋,跟球球是一回事,听见了吗?以后你叫蛋蛋。蛋蛋。”它眯着眼睛,正嚼得津津有味。反正叫球球它也没答应过,我怀疑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名字。
天亮了,我吃完饭正躺在床上看电视,手机响了。响了几声,我发现不是闹钟的铃声,不情愿地拿起来一看,是所里的电话,接起来后发现是叶猴,昨晚他值班。
“起床没有?城北路和富兴路交叉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你离得近,过去看看。”
“哎——搞没搞错!交通事故有交警,我去干嘛。”
“就是交警报的警。说是现场情况复杂,请求所里出人协助。”
“怎么就派到我了。我离那也不近啊,再说还没上班呢。”
“少废话。交警同志提醒你把枪带上。”
欺负人啊,但有什么办法呢。从实习警员转为正式警员不到一年,我可没资格挑三拣四。要不是值班的刚好是叶猴,我可不敢像刚才那样说话。
一大早还没上班,先去协助交警同志处理一起交通事故。还要带上枪,难道是有人撞了运钞车不成?我一边开车一边随意的猜测。行驶在路上,夏日清晨凉爽的风从车窗灌入,疲惫和怨愤顿时消退了不少。看着路上那些早起锻炼的、上班的人们,还有一些穿着民族服装的本地农民,用担子挑着两个大竹篓,装满了各样菜蔬,沿街叫卖。在云南,有很多这样的城市,各民族杂居,很多普通问题处理起来都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容易上升成民族矛盾。好在云南多山,受地形限制,绝大多数城市规模都不太大。
沿着城北路往前走,远远地就看到前面与富兴路交叉路口那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群人。我把车停在离人群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在车里观察前方的人群。围拢的人太多,究竟发生了什么坐在车里根本看不到,只看到人群中有一辆橙红色的大卡车,卡车的前挡风玻璃已经碎成了无数个蜘蛛网。人太多了,当地方言我至今也很难听懂,虽然我是警察,一个人时也不太想下车。
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绕到人群的另一侧,找到了那位穿着绿色荧光马甲,站在警用摩托车旁的交警。肯定就是他打的电话。
“兄弟,所里派我过来看看。怎么了这是?”我边说边拿出自己的证件。
他扭过头,瞄了一眼我手里的证件。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我到这的时候已经围了这么多人了。那个大车撞了人,伤得好像比较厉害。”
“这种事故不是归你们管吗,干嘛找我们啊?”
“是归我们管,你看现在围了这么多人,我哪管得了。我问了一个围观群众,他给我说那个大车撞了人,把那人的两条腿都压断了。后来司机又开车,好像要把那个伤者轧死,旁边的人就不干了,全围上来,把车玻璃砸了。”
“伤者呢?”
“救护车刚刚拉走。”
“司机呢?”
那位交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往人堆一指:“车上。”
“一大早怎么会围这么多人?”我问。
“这个路口两边的人行道宽,每周两天,星期三星期天,这个路口有早市,都是附近农民卖菜的。今天刚好是周三。”
“你咋不把司机带走呢?”
交警两手一摊,“就是叫你来帮忙让我把他带走。”
刚说完,就看见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同时从大车驾驶室两侧往上爬,试图从砸烂的车窗钻进驾驶室。左边那个遇到了些阻拦,骂了两句,听口音不是汉族,右边那个还在扒着车窗努力。突然,一阵短促“咔咔”声,那是启动机的声音,汽车发动起来了。还在左侧车窗扒着的那个小伙子转头看着前面,表情有些惊慌。咔哒一声,大车挂档,发动机发出骇人的轰鸣,橙红色的大卡车像一只被戳瞎了眼睛蓄满了愤怒正要往前冲的公牛。卡车往前猛蹿一下,人群中一阵惊呼,站在车头前面的人立刻往两边退。刚刚在右侧车窗扒着的那个年轻人在被甩下来前爬进了驾驶室,左边那个站在踏板上,双手紧紧抓住门把手。前面那块破碎的挡风玻璃阻挡了视线,我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总之卡车又往前蹿了一下后熄火了。人群重新包围了大卡车。大卡车的左侧车门打开了,一个中年人站在踏板上,他看到了人群外面的我和穿荧光马甲的交警,我也看到了他惊恐慌张的面孔,然后他就被后面的人踹了一脚,从车上跌落下去,被人群包围。人群一阵喧嚷,再次向中心围拢。
有人用当地方言大声的叫骂,接着就传来某人痛苦的哀嚎。想必应该是那个司机被打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打死人怎么办。
“走,咱俩去把那司机拉出来。”我对旁边的交警说。他转头看着我,笑了笑,说:“试一下。”我们俩走进人群,奋力往里面挤,快挤到跟前的时候,被挤到一边的正在激愤中的人们表示出了不快。“挤你妈逼挤啥子挤!”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好好说话,我们是警察。”我一开口就暴露的自己外地人的身份。周围有几个穿着黑衫的彝族青年转过来看着我们。在人群中,我们和对方都快脸贴脸了。不知道哪只手推了我一把,我向后退了几步。那几个彝族青年逼上来,“警察咋子!要管事嗦!”几个人轮番把我们往人群外面推。作为警察,是不应该和这些暴民们妥协的。但少数民族暴民另当别论。那位交警同志不做抵抗,扭头直接走出去,我半推半就,也回到了人群外围。打死人?打死好了。我一个人能把这么一群人怎么办。路口都有监控,秋后算账有的是机会。司机也是活该,撞了人还要再轧一道,打死算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给我的师父阿克打了个电话,他是本地彝族人,最适合处理现在这种复杂情况。
正当我准备后退,远远地观看这一场私行的时候,里面哀嚎不断的司机突然大声地喊“警察”。我俩站住,并没有答应。他急促地喊了几声“警察”后,接着喊出一句“救我出去”。实在不好意思,我心想,我们试过了,救不了,你再坚持坚持,我师父阿克一会儿就过来。“我杀过人!我杀过人!”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嘈杂纷乱的骂声。“我以前杀过人,啊……”——紧接着又是几声痛苦的哀嚎。我听到像是木棒打到钢铁上的闷响。司机说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而且那口音让我觉得很熟悉。站在人群外,我高声问:“你什么时候杀人了?”只听到里面痛苦地喊着:“别打了,救我出去。啊!几年前杀的。啊——啊……”
少数民族问题很棘手啊……杀人的案子要不要管呢?这货是不是怕被打死故意这么说骗我?我进行了简单的分析,没什么结果。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是他故意骗我,作为警察也应该把他救出来,万一等不等阿克来,这司机真给打死了,我就这么看着确实也不好交代。这帮人打了一通怒气也应该发泄得差不多了吧。“哎哎哎!散开都别打了!停下!不要围观了。”我大声的喊。只有外面的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根本没产生任何效力。我看看一旁的交警,他无奈地笑笑。
“警察——我杀过人!救我出——啊……”
我掏出手枪,冲天鸣了一枪。这一声炸响可算起了作用,前面的人开始神色紧张地往两侧退。“退后!退后!不要再打了!都往后退!”我大声喊,一边往前走。内圈的有些人回头看着我,似乎不想离开。我再次鸣枪示警,那些人才往两边退。真他妈的刁民。
人群退后,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肇事司机。脑袋被打破了,暗红的血分成好几道从脸上流下来。鼻子、嘴巴都在流血。左边胳膊看起来是骨折了,除非他比一般人多个关节。右手摁在右腿上,那条腿正在抽搐。他抬头看着我,不知道是眼睛出血了还是血流进眼睛了,两只眼睛都是血红色的。我走到跟前,左手拿枪,右手从腰后拿手铐准备把他铐起来。突然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应该称之为灵机一动。我从站的位置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围观的群众退后了一些,但仍然挡住了大片视野,旁边的大卡车高大的车身让这块区域成了监控探头的盲区。我双手握紧枪,对着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中年司机,“哎!说吧,什么时候杀的人,杀的谁?”司机的右腿还在抽搐,他紧闭着眼,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我往前挪了一步,蹲下,用足够他听清楚的音量说:“赶紧说,别磨叽。这都是少数民族,我要救你出去,他们不一定答应。”他嘴里发出浑浊的喘息声,夹杂几声呻吟。这货真他妈够讨厌的,耍我?“哎!不说我可救不了你。”我起身往后退。“带我走,我说,我好几年前杀的人,杀的是我们村一个男娃。”我顿时得意,刚才要直接铐走,回去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别呼噜,男娃叫什么?”我继续问。“男娃……男娃,我记不清叫什么。”“——哎!”“——男娃……他爸叫王民生。”
我和那位交警一起把肇事司机架出人群,塞进我车里,右手铐在门内侧把手上。“证件呢?”我问。“在车里……都在车里……仪表台中间有个盒子。”
我爬上大卡车的驾驶室,碎玻璃渣子到处都是。驾驶室又宽又高,在里头站直了也不成问题。我一手抓着方向盘,弯着腰从仪表台里找司机说的那个盒子。找着了,连盒子一块拿走。我从卡车上下来,刚才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卡车后轮旁边的地上,有一摊血迹,旁边有两个大竹篓倾翻在一边,里面的野山菇、蜂巢之类的东西掉在地上,被踩的稀碎。
“兄弟,看看哪些证件是你们需要的?”我打开盒子,对那位交警说。他拿走了驾照、车辆手续证件之类的东西。“身份证给我留下哦。”我提醒他。
我坐进车里,拿出他的身份证,把盒子扔到副驾驶座上。“哎,这是你的身份证?刘志军?”后视镜里,那司机斜靠在车门上,低着头。“哎!问你是不是刘志军!”“——哦……是,是。”我接着看身份证上的其他信息,住址那一栏吸引了我。“陕西省黎城县王庄镇小王村。”我大声念出来,“我操,王庄镇,咱俩有缘呀!”然后我给师父阿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已经处理完了,让他不用来了。
逃离,回归
昨天在医院里耗了一天。我像个马仔一样,鞍前马后伺候这个该死的肇事司机,现在应该叫犯罪嫌疑人。带着他这检查那化验,缝合、包扎,接骨、打石膏、固定,连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到下午的三四点还没处理完,我都开始后悔了,当时满足了那帮暴民该多好,省多少麻烦。好在刘志军身上没有特别重的伤,不需要住院。下午临下班前,把刘志军押回所里。回所里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当然了,他们对我没什么兴趣,他们看的是一瘸一拐走在我旁边的这位,脑袋上缠着纱布,胳膊打着石膏拿根绷带吊在胸前。把他押进候问室,锁上门。“你要是饿了,找边上的值班民警,让他帮你买,要给钱。”转过身走出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甭管你多大的案情,哪怕是周克华也等明天再说。
今天上班后,我先在综合信息系统里调取了陕西省黎城县2011-2013年的刑事案件信息,没想到还挺多。在尚未结案的部分里找,逐条比对,根本没有小孩被杀害的。扩大时间范围,从2009-2015年,再比对,还是没有。我开始怀疑这司机是在骗我。然后我在人口信息查询系统里,找到王庄镇的王民生。查看家庭成员:妻子,李翠;女儿,王娜;儿子,王晓光。王娜、王晓光,一段远去的记忆突然被唤起,我有点难以置信,返回再次看王民生的信息。在小王村里搜索王民生,只有这么一个人叫王民生。再看他女儿王娜的身份证照片,没错了,就是她。
2012年八月的一个下午。我骑着摩托车由西向东行驶在从县城去小王村的路上,后座上坐着王娜,当时她是我的女朋友。那时候我们刚刚高中毕业,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在学校里我们不过也就是拉拉手聊聊天,偶尔晚上在操场搂搂抱抱。道旁的柳树一路向东投下与树身等长的影子,繁密的枝条静静地垂向地面,在湿热的空气中显得无比滞重。太阳把能量肆意挥洒,灰绿错落的田垄在烈日的烧灼下,显出和人一样的萎靡和倦怠。
我歪歪扭扭地把摩托车停在一座规矩的院子大门口,王娜跳下来。我骑在摩托车上问:“不让我进去喝杯水吗?”王娜抿嘴笑了笑,但我喜欢那样的微笑。王娜冲我摆摆手,“再见。”然后拿钥匙开门进了院子。看她进去了,我便调转车头,打燃摩托车。这辆摩托车是我舅舅早年买的,他自己几年前去了外地工作,摩托车放在家里长时间没人骑。打火就像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刚才回来之前怎么也打不着,最后是用踏杆踩着的,出了一脑门的汗。这回倒一打就着,挂挡,加油,松离合,我按着步骤谨慎操作,摩托车走起来了。大概走了百十来米,换三挡时没配合好,熄火了。就在我懊恼的时候,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一声惊叫,声音尖利,极具穿透性。我回头看,这声尖叫惊起路边桐树上一群避暑的麻雀,麻雀们呼啦啦飞起,在慌乱中集结成群,绕着这几座院子飞了一大圈。就在我旁边的院子大门口阴影下,一只打盹的杂种狗忽地起身,走到路上,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接着抬头瞄了眼空中盘旋的雀群。这声惊叫既无共鸣也无回响,迅即湮灭在炙热的空气中。麻雀们一番巡查未见险情,扑扑簌簌又落回到桐树上,隐没在宽大的树叶里。我和王娜不是一个村,对这里并不熟悉,见再无动静,就重新发动摩托。六脉神剑又不灵了。
我用尽力气上下有节奏地踩摩托车的启动踏杆。王娜之前就笑话过这辆频繁熄火又很难打燃的摩托车,对此我无可奈何。我专注而又机械地用右脚踩着踏杆,一边仔细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想要忘记了这个酷热的世界。发动机发出连续的突突声,终于打燃了。我重重地坐下,摩托车跟着上下晃动。再次挂挡、起步,我甚至已经感到了风飒飒穿透身体的舒爽。突然我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叫,急刹车,又熄火了。刚才那一番蹬踏已经让我大汗淋漓,我有些恼怒的看向后面,我看到了王娜,她摔倒在十几米外的水泥路上。撑好摩托车,我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王娜,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惊恐地看着我。她的膝盖和手肘上擦出的伤口已经渗出点点的血,慢慢扩大,和粘上的尘土融合,变成酱色。我没有听到王娜跑过来,而她现在这样反常的表情吓到了我。我不明所以,但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刚才那一声尖叫,可能就是来自于王娜。
太阳逐渐拉长了地上的影子,酷热却半分不减。我扶着王娜穿过门廊回到院子里,我第一次进到她家里来。最里面是两孔窑,窑面粉刷得规规矩矩。贴着东边院墙盖起来一排三间干净的瓦房,台基高出院子一尺。最里面的一间房门此刻半开半闭,门左侧的窗户上还贴着几个红色的塑料窗花。其他两间房门都闭着。瓦房的对面是一个四五米宽十多米长的菜畦,长着些韭菜,几株豆角。有一大片土是湿的,今天这样的太阳,这水肯定是下午倒上去的。院子里放着一个空的棕色大铁盆。我俩站在最里面那间瓦房的门口,王娜看着我,摇头不愿意再进去。到现在她也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女朋友面前,我不想显得太怂。天气很热,我的后背却起了起皮疙瘩。这不过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大白天的能有多大的恐怖。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走进去。推开半闭的门,门枢缺乏润滑,一开门便吱吱嘎嘎的响,门扇上形式过气的铁门环还在悠悠地荡,轻轻地撞击着下面半球形的圆钉,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脆响。一只浑身乌黑的猫倏地从门槛上越出,停在离门几尺的墙根下。进门后,正对门的地方放了一个老式的脸盆架子,上面有盆、毛巾、肥皂,一切如常。脸盆架的旁边,靠墙放着一个四门的老式衣柜,斑驳的绿色油漆,柜门上是模糊的凤凰。第二个柜门上镶嵌了一块半人高的椭圆形穿衣镜。从镜子里可看到明亮的窗户,和窗户上鲜红的窗花,还有两只在空中没穿鞋的脚!我向左侧身,梁上悬吊着的苍白的裸体瞬间占领了我视野,房梁和脖子中间那绷直的绳子让我觉得窒息。我知道这是王娜九岁的弟弟王晓光,此刻他背对着窗子,窗上那几片塑料窗花过滤后的红光照进房间里,映在他赤裸的身上,也映在悬吊着他脖子的那根麻绳上,绳圈深深勒进肉里。地上有一只翻到在地的高方凳。王晓光的身体笔直地垂在半空,头由于绳子的关系微微前倾,略有些长的头发盖住了前额和两耳,双眼圆睁向外鼓凸,嘴巴微微张开。照在王晓光脸上的红光多少淡化了青紫的底色带来的恐怖,同时也带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不可理解的神秘,而王晓光赤裸的身体上却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粉红色的胸罩,这又让我觉得得怪诞和扭曲。我慢慢转身,走出房间,坐在房檐下的台基上调整自己的呼吸。大脑恢复思考后我首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地下洞穴“探险”。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是一座烂尾的穴式果库,入口很窄小,孩子们排成一溜往里走,兴奋又害怕。洞穴深处那瘆人的潮湿阴冷和隐没一切的黑暗让所有人紧张。尽管多次进去甚至带着火把也从未有一次走完整个洞穴。总是会有人在中途被黑暗带来的幻觉惊到,大喊一声“鬼”,然后一帮孩子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出去后还会认真的讨论看到的鬼什么样。当时电视上常常播放《倩女幽魂》,于是大家看到的鬼基本都是白衣服,飘着过来。那种对黑暗的惧怕在长大的过程中逐渐消失了,然而真正的死亡即使在白天也能唤起本能的恐惧。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头上一浪一浪的冲,肠子在痉挛,双腿也不住地抖动。我以为自己是不害怕尸体的,外公入殓下葬前我还专门观察过他的尸体,样子没太大变化,不过苍白消瘦了些,那样子甚至让当时十来岁的我有些失望。我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王娜,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来到了王娜身边,正在用脑袋蹭着王娜。我应该问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出来到底该问什么。
西边的院墙挡住了太阳,院子里立刻凉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王娜先开口问:“咋办?”我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假装没有听清。
“早上我爸妈出门前嘱咐我,让我看好小光,盯着他做作业。不知道他们啥时候回来,我咋向他们交代?”
我茫然无措,又害怕,低头搓着手,说:“我不知道。”
我家在十几里外的赵庄,我现在面对着一个熟悉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事情。18岁的我对此毫无头绪,我只想逃离这里,摆脱这毫无预兆突然降临的恐怖。
王娜不住地用手抹着失控的眼泪。“我得打电话告诉他们,”她说,“应该打110吗?还是120?”
“我……不知道。”我说,“120怕是没用了,都这么长时间了。”
“那现在该干啥?”
“我不知道。我不能待在这,别人看见我不好解释。你找几个村里靠得住的人来这守着。我是外村的,轮不着我管。我先走了。”说完我就起身往外走。
我听见后面王娜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喊出两个字向我告别:“你滚。”
摩托车一次启动成功,我带着羞愧、害怕和被辱后的恼恨离开了小王村,离开了王娜。
我报考的警察学校在云南,因为那个下午发生的种种,我害怕再见到王娜,并且想要尽快的摆脱这里,所以我隔了一天后就收拾行李坐火车去了云南。我从小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在外公家长大,舅舅供我上学。外公前年去世后,舅舅去了外地工作,这里再没有我的重要亲戚。到了云南后我再也没有回去黎城,也没有再和王娜发生任何联系。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甚至不想知道。
上大学后我就很少再回忆这段,因为羞愧,一个要当警察的人却在关键的时刻选择远遁逃避。现在,命运似乎特别关照我,给了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王娜……5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回忆着王娜,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了姗姗,那条分手的短信。再想想自己的行径,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口中的那个贱人。她偷偷地走了,但至少还发了个短信,也算是事后告知。
努力从头脑中驱走姗姗,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当前这个案子上。
肇事司机刘志军说他杀了人,杀的是王民生家的孩子,但在系统里却查不到一个孩童被杀的案件记录。刘志军说他杀的是王民生家的孩子,我在王民生家里见到过上吊的王晓光,户口信息上王民生也没有其他子女。如果刘志军几年前确实杀了人,那他杀的肯定就是王晓光。王晓光的死亡应该被亲属认定为是自杀,没有报案。
“小赵,听说你昨天去医院抓了个病人回来,什么情况?”问话的是我的师父阿克。看得出来他刚刚吃完油条,嘴唇油亮,手上还端着一杯豆浆。
“师父早啊。这个情况有些复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
“啥情况还复杂了?我昨天听说不就是个肇事司机吗?我以为交警队会带走,你怎么押回咱们这了?”阿克坐到椅子上,顺手从办公桌旁边的报架上取下今天的报纸。
“我也想让交警队把人带走,交警队不愿意啊。这家伙昨天说他几年前杀过人。”
“什么?杀人?”阿克把报纸放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豆浆倒进嘴里,晃了两下,把空纸杯扔进了垃圾篓。“那司机脑子坏啦,撞了人不过瘾是怎么的,还要说自己杀过人?”
“你看这……要么我怎么说情况复杂呢。”
“也不错,算你捡着了。他既然承认了,你审一审就算破了一旧案,可以拿去请功了。”
“真要像您说得那么容易就好了。待会开会的时候您听我汇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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