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白月光》： 触碰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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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触碰回忆

B城是座落在中国北方的一座城市。时值初夏，天气与往年相比，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时而狂风骤雨，时而艳阳高照，尚未到六月，却提前让人们感受到了它的变脸之快。街上的人们摩肩接踵——这并不奇怪，毕竟一线城市最不缺的就是人群。

唐樱手里拿着一件风衣，身上穿着一件碎花黑底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小白鞋，步履轻盈地走出自己栖身的小公寓，朝着公交站牌走去。距离报社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作为一个新人，唐樱每天都要争取早到二十分钟，毕竟这是她辞职后的第一份新工作，又是自己热爱的行业，表现得好一点就像是她的一种本能。

她抬头看看天空，“嗯，今天天气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了，看来这风衣是用不上了。”唐樱嘴里咕哝着，也许是走得太急的原因，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到了公交站，她左右眺望了一下，15路公交车连个影子也看不到，她估摸着时间还早，就从包里拿出化妆镜，打开照了照镜子，眨巴了两下会说话的大眼睛，嘟了嘟嘴，自我感觉还可以，心满意足地站定继续等车。

她又忍不住地向车来的方向瞅了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唐樱瞬间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怔住了。她的目光聚焦在旁边的男青年身上。阳光透过绿油油的树叶散落在石板路上，也洒在那位青年人的白衬衫上。那个穿着牛仔裤白衬衫的瘦削的身影，在唐樱的记忆深处，仿佛一直存在着，像一个跟随她多年的梦，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

这么多年过去，唐樱经历了升学，毕业，工作，辞职，换工作，从那个小小的城镇走出来，辗转三个城市，生活的众多变故让她无暇回头，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只顾着向前冲的女战士，从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过往云烟，自己哪有那么好的记忆力去翻看从前呢。可这次，她的眼眶湿润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喉头有点堵得难受。男青年冲她笑了笑，礼貌性地问道：“没事吧“？唐樱回过神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好意思，没事没事“。

15路车刚好到达，唐樱一个箭步冲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向窗外看了一眼，幸好男青年没有上车，要不然这得尴尬一路。唐樱将风衣叠好搭在车窗旁边，然后将头靠在风衣上——据她自己的理论，这样不会得脑震荡。从前看韩剧的时候，见女主角将头靠在车窗上，唐樱都会跟旁边的朋友说，”看到没，你要坐公交车这样靠着窗，估计早就脑震荡了，这剧情真是脱离实际啊巴拉巴拉......“朋友总会戳着她的头说，“要么怎么说你这人不浪漫呢，不懂浪漫，这么唯美的剧情都要跟脑震荡扯上关系，你是没救了”！唐樱闭上眼睛，刚才公交站牌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她的思绪一下回到了那个小镇。

那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吧，不对，比夏天要早一些时候，好像是晚春，唐樱暗暗在记忆里寻找，大概有15年了，那时候自己还是个15岁的初中生呢，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上午下了第二节课，女孩子三两成群手拉手地穿过老师们办公室门前的空地去操场那边的厕所。在那个年代，那个小镇上，女孩们之间的友谊似乎真的就是一起上厕所的过程中结成的。与其说是上厕所，不如说是一起趁着课间时间散散步。跟自己手拉手的是自己的同桌，但自己前前后后有两个同桌，年代久远，唐樱不记得自己拉的是哪位小姑娘的手了，却对那天大柳树下的那个身影记忆犹新。

唐樱跟同桌手拉手走着，路过正对着学校校门的那棵大柳树的时候，同桌捏捏她的手说，“唐唐，你看那边那个人是谁啊？从来没见过啊“。唐樱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树下站着自己的班主任和一个陌生的瘦瘦的青年，正在说着什么。上午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因为隔得比较远，并看不清楚长相。

那个时候的唐樱是那所中学里人尽皆知的学霸，也是人尽皆知的害羞到不愿意说话的女孩。学霸到什么程度呢？次次考试都是年纪第一名，就算几个学校联考，也是会拿第一名；害羞到什么程度呢？连跟每天碰面的老师打声招呼都要鼓足勇气。但是老师们并不会因为她的害羞（只有唐樱自己知道，确切地说，那极有可能是青春期一种莫名地自卑）而不喜欢她，相反地，老师们都因为她的聪慧而把她当作珍贵的宝贝，班主任更是以她为荣，每每跟其他老师说起，总是带着满腔的自豪感。

唐樱小声跟同桌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没见过“。她回头望了一眼树下的身影，那个身影好像发着光。唐樱揉了揉眼睛，拉着同桌的手加快步伐向操场走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课，上课铃声响起，随即进来一个陌生的，有点熟悉的身影，同桌瞪着眼睛看着唐樱，”这不是今天上午我们见到的那个人吗？“唐樱从课本里抬起头，目光正好与进来的人相对，她赶紧低下头，小声说，”还真是啊“。他自我介绍道，”同学们好，你们原来的老师有别的任务，今天以及以后我来给同学们上这门课，我呢，21岁，刚刚毕业，希望我们相处愉快，首先呢，我先点个名，跟大家认识一下。“接着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点到唐樱名字的时候，她小声喊了一声”到“，老师似乎没听见，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她站起来，答”到“，老师笑了笑，”坐下吧，你声音太小了“，班内哄堂大笑，唐樱羞愧地红了脸，低下了头。所有同学都在偷偷打量着新老师，只见他中等的个子，因为瘦所以显得有点高，眼睛细长，双眼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一点文人气息，活泼好动，充满着活力，第一堂课就赢得了所有学生的喜欢。

唐樱似乎没有办法具体讲出这位老师的长相，及至许多年以后，唐樱偶然间读到一本小说——《***的葬礼》，里面有一个人物，是韩新月在北大读书时的老师，名叫楚雁潮，那一刻唐樱觉得，楚雁潮就是自己这位老师，长相，性格，才华，都无比贴切。

第二章 清白之年

盛夏时节，窗外杨树的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知了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教室外的街道平静而温暖，身处其中的中学生们，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也从来没有想过时光会走得这么快，更没有觉得那些时光是那么美。

随着时间的推移，学生们跟这位新老师慢慢熟识起来。唐樱见过这位李老师拿着一管横笛，猜想他应该是喜欢音乐的，而且会吹奏比较古典的曲子，当然这都是唐樱的猜想，她并没有亲耳听过他的笛声，但她内心就是笃信，他的笛声一定是典雅悦耳的，就像他儒雅又开朗的外表。

这位李老师似乎也注意到了唐樱，在老师们眼里，学习好又低调的学生应该都是很最容易被注意到的。他讲课讲到有趣的地方，自己会笑起来，同学们情绪受到感染，也会跟着笑声不断。唐樱笑着抬头，偶尔碰上老师笑意盈盈的目光，便不敢再笑，继续低下头，努力把目光和思绪埋进课本。

李老师经常会在课堂上提问学生们问题，按照惯例，越是学习处于中等的学生被提问的几率越大，所以唐樱几乎没有被老师们提问过任何问题。李老师的课也一样，唐樱从来只是静静地听着别人回答问题，内心评判着对错。在一节生动有趣的生物课即将结束之时，李老师描述了问题，说道：“现在要提问了”，他扫了一眼全班学生，慢条斯理地说：“唐樱——”，唐迎抬头望了一眼老师，正要站起来，却又听到老师笑了一声，说“的同桌回答一下”，唐樱在同学们的笑声中尴尬地笑笑，坐了下去。唐樱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提问同桌问题，但是内心充满了喜悦——他是认识自己的，还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堂课剩下的十几分钟时间她似乎没有听到老师和同学们说话，脑海中回想着老师那声“唐樱——的同桌回答一下”，她内心觉得，被大家喜欢的老师注意到比考试拿了第一名还要令人开心。

偷偷抱着这样的欣喜，唐樱对生物课的热情也有增无减。而李老师也带给他们越来越多的惊喜。在一堂课讲完之后，李老师看了看时间，把课本一合，眉开眼笑地说道：“同学们，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还剩下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每天听课多累啊，我给你们读一读我写的小说吧，以后每节课结束前的十五分钟我都给大家读怎么样？”同学们欢呼雀跃，连连叫好。李老师摆了个“嘘”的手势，说道：“大家低调一点啦，不要得意忘形”。学生们安静下来后，他拿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唐樱只看到那是一本当时流行的绿色封皮的软皮本，隐约可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老师笑笑，“现在开始啦，大家听好，写得不好，都不要笑啊，第一章开始——“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记得小时候我躺在摇篮里，你趴在玻璃窗上向屋内看我，鼻子像个小哈巴狗、、、、、、、”这是小说的开头，15岁的唐樱并不太明白“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含义，只是觉得好美好美。她第一次觉得，十五分钟原来过得这么快。

这样上完课读小说的日子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李老师最后一次读的那段话唐樱也记得非常清楚，“我看见他们家把所有的家具搬到一辆车上，车轮卷着灰尘飞奔而去，大黄（是女孩养的一条狗）蹲在路边看着车子渐渐远去。”读完这段，李老师笑盈盈地跟大家说，“我还没有写完，这是最近写到的地方，等我有空写了再给大家读吧。”所有的同学都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小镇少年们唯一的精神食粮戛然而止，没有了这15分钟的“听书”，生活又要回归日复一日的单调和乏味了。这种感觉，可能就像小说中的女孩看着青梅竹马的男孩跟随家人毫无征兆地搬走一样，怅然若失。

后来，李老师继续给大家上课，但也并没有给大家继续读他一字一字写下的故事。故事还没讲完，故事的结局也就成了一个谜。唐樱非常喜欢读小说，对于这个故事的结局，她内心始终充满了好奇，但是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在每一堂生物课开始的时候，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最后的十五分钟。然而并没有等到故事的更新——似乎老师忘记了更新。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而紧张的中考要到了。其实唐樱他们距离中考还有一年的时间，但是学校忽然做了个决定：把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集中到一个班，冲刺提前一年升入高中。身为“铁第一”的唐樱当然在列。来到新的班级，面对着新的班主任，本身就羞怯的唐樱面对新同学更加沉默寡言。再加上新班主任对自己原来班的学生照顾有加，唐樱感到了无形的压力。然而令唐樱感到欣慰的是，除了班主任和有些同学是陌生的，其他授课老师都是原班人马，包括李老师。

唐樱渐渐观察到班里有叫程小然的女孩，白白的皮肤，高挑的个子，细长的眼睛，成绩虽然比不上自己，但是也是第二名第三名的样子，新班主任一直是她的老师，对她的学习勤勤恳恳地监督和提升，这令唐樱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就像是庶出的孩子，不受待见。最令唐樱看不惯的，大概是程小跟李老师的频频交流——她总是拿非常简单的问题来向李老师请教，有时候是娇笑，有时候是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的样子。唐樱虽然安静地坐在程小然的前方，但她似乎觉得自己后脑上长了眼睛，看得到他们的一言一行。

女孩子敏感的直觉告诉唐樱，程小然非常喜欢李老师。但是话说回来，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他呢？十五六岁的女孩们，谁不会喜欢这种阳光开朗又有趣的大男孩呢？只是其他的女孩们不表现出来而已，因为小小年纪的女孩子们都太敏感，在喜欢的老师面前，成绩平平只会更加沉默内敛。

唐樱虽然成绩好，却因为太过内向的原因，即便内心风起云涌惊涛骇浪，表现出来的仍是满脸的云淡风轻。由于压力太大，她的成绩在第一次考试的时候下降到了第六名。老师们都很费解，原来的班主任找到他关切地问她的情况，她跟老师说自己有点压力太大，以后会好好调整的，老师这才放心让她回去上课。唐樱忍住内心的委屈上完最后一堂课，放学后独自躲在校园里的多媒体教室旁边抽泣起来。多媒体教室其实就是一个装了电脑的投影仪的教室，平时很少有人去，大家几乎都还不会使用计算机，只有李老师带着各个班的学生在里面看过一次《泰坦尼克号》。

等哭得累了，唐樱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起身准备回去。却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唐樱“，她循声望去，看见李老师骑着自行车，一条腿撑在地上，”你过来一下”。唐樱走过去，他递给她一把带着钥匙的锁，对她说：“你看看教室里设备关了没有，没有的话就锁上门。”唐樱拿着锁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环顾一周，见所有设备都关了才退出教室，踮起脚把门锁上了。她锁门的时候，后脑仿佛又长出了眼睛，因为她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她转身走向老师，把钥匙递给他，老师笑着说了句：“谢谢”，唐樱笑了笑，“老师客气了”。李老师看了她一眼，说：“你快回去吧”，然后踏上自行车就像一阵风般向着林荫路那边的教师宿舍飞驰而去。唐樱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影子消失了，便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的生物课上，唐樱像往常一样，在书本里面奋笔疾书，忽然一个影子在她旁边站定。她抬起头，是李老师。她笑了笑，李老师低声对她说：“不要压力太大，别紧张，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该放松，按照平时的状态来对待这次考试，没问题的。”唐樱点了点头，“嗯”。那是那场竞争激烈的中考之前她跟李老师的第二次对话。唐樱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对她来说无比珍贵的对话，这次在以后的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考试之前都给她无限鼓舞的对话，竟然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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