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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冷雨夜,绝命崖,寂静得可怕。
有一个人,躺在崖底,不动不动。
他浑身是血,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死去多时。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顷刻之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山形冲刷而下。
雨水倾盆,也逐渐洗去此人脸上的血污,露出他精致的五官,朗眉、薄唇、坚挺的鼻翼,虽紧闭双目,但仍可见是一位俊郎少年。
他是死是活?又为何坠落崖底?
远处忽见一老一小两个僧人,身披蓑衣斗笠,在泥泞中前行。
雨瓢泼而下,山路崎岖,两人脚上均穿着一双草鞋,老僧拄着一根禅杖,浑身业已湿透,却步履从容,小僧紧跟其后,亦步亦趋,却仍显蹒跚,他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师父,嘴里咕噜了一句“师父”,可是老僧脚步不停,他也只好加快步伐。
这么冷的夜晚,按说不是赶路的时候,山间的小路却布满了泥泞的脚印,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水洼,看来在此之前,有大队人马也从此经过,老僧此刻其实心急如焚,但脸上却没透出半分着急之色,他越过一棵倒在路中的树杈,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原来前面出现一块开阔之地。
此时这块林中洼地,尚存一些马蹄之印,一些掉落的树枝均有刀砍的痕迹,雨虽然大,但一些红色的血水尚未冲刷干净,显见是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打斗,.
老僧自忖,以他的功力,从山下至此,也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可是如此激烈的打斗,居然一个伤者也不见,一件兵器或暗器也没留下,而他上山之际,一个人也没遇到,可见打斗至少也在半个时辰以上。
正凝神思索之际,同行的小僧已经赶至他的身边,忽然一个闪电,似刀斧一般劈开这漆黑的雨幕,照亮这片洼地的尽头,竖立着一片石壁,而石壁前面居然有黑影在晃动。
小僧被吓得寒毛倒竖,颤声叫道:师……父,有人!
老僧早已一跃而起,展开轻功,如箭般向石壁扑去。
老僧虽多年未涉江湖,但武功却是了得,两个起落就已到石壁之前,才发现那个黑影居然是一匹黑马,黑马额头还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星。
此刻,一人一马,四目相对,依稀仿如旧日相识。
黑马忽然抬起前蹄,唏溜溜几声鸣叫,趋步跑向石壁边缘,立住之后,突然前蹄抬起,一跃而下。
老僧惊愕万分,疾步来到石壁边缘,往下观瞧,雨雾之间,黑马已全然不见踪迹。
回首一望,石壁之上赫然有三个大字:绝命崖。
第一章 龙行泥淖无力飞
清明节,湘西的浦市。
早春时节,这里的天气忽冷忽热,连绵的细雨,给清明又增添了几分愁绪。正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浦市人在清明节多有上坟祭扫的习俗,街上、郊外,可见三三两两挎着竹篮子,去上坟的人们,竹篮里放些香、冥纸,以及水果馒头之类的供品,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的脆响,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既冷清又热闹的世界。
龙火躺在村头有些破烂不堪的【江头寺】草坑上,嘴里叨着一根稻草,百无聊赖。
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在一年里,他不讨厌中秋、春节这些热闹的节日,反而最讨厌的就是清明节。
“他奶奶的,想去上个坟,都不知道爹妈埋在哪。呸!”他朝外吐了一口吐沫。
龙火今年十八岁了,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十八年前,就是在清明节的深夜,他被遗弃在江东寺的门口,当时江东寺的住持一智大师,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恍惚间听到有婴儿的哭声,派人查看,只见一个弃婴在门口啼哭,只得抱回寺中。
一智大师检查婴儿的包裹等随身之物,并没有找到与身世相关的东西,只见婴儿脖颈之间,系有红绳,挂有一块黑色木牌,这块木牌三指大小,中间刻有一个龙字,周边有一圈火焰图案,背面有四行似文字又似图形的内容,可惜并不认得,料想与婴儿的身世相关。
因木牌有龙字,因此给他赐姓“龙”名“火”,龙火小时候胖乎乎,又常年剃个光头,大家叫他都“小火球”。
龙火虽在寺中长大,因身世不明,一智大师倒也没让他剃度出家,只当作俗家弟子看待。跟着师父和师兄弟们化缘、习武,倒也逍遥自在。
五年前,江东寺突然起了一场大火,住持一智大师被烧身亡,寺庙也被毁严重,几位师兄弟也各有伤亡,陆陆续续也就散了,只有龙火,无处可去,心里又存有一丝侥幸,怕亲生父母会来寺里寻他,所以不敢离去,仍旧在破败的江东寺安身,只在殿里角落处铺一草垫子,全当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在江东寺十八年了!又逢清明节之际,想到自己解不开的身世,龙火不由得心里烦闷,满心的无名火,正不知如何排遣,猛听得寺外有嘈杂哭闹之声。
浦市镇以水运著称,沿江码头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客船络绎不绝,本是一个繁华的小镇。可是江东寺地处码头上游,离江边有一里之地,相对偏僻,火灾之后也已无香客,周边除几家农户之外,很少有人经过。
此时龙火听到外面不仅有吵闹声,似乎还有女人的哭声,夹杂着打斗之声,不仅纳闷,起身就往寺外走去。
江东寺的院墙早已倒塌,破旧不堪,龙火也不走大门,直接从破墙一跃而出。
果然寺外不远处,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似在缠斗,其中一老一少,他却认得:正是附近的一家农户田富贵和他的孙女田小米,这田家虽然只是平常农家,但经常在江东寺布施,江东寺火灾之后,也经常周济龙火,那田小米与他年龄相仿,一块儿玩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般。
龙火见围住他们的有五个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衣着光鲜,正扯住田小米往怀里带,田老头上前阻拦,却被三个家丁模样的人又打又拽,田富贵哪肯罢手,仍是抱着孙女不放。
小米今天一身白色素服,头发已凌乱不整,挣扎拉扯之间又骂又哭,田富贵却已被拖行在地上,手里兀自抱着孙女的腿不撒手。
龙火不由得义愤填膺,血往上涌,远远地叫了一声:“你们这帮无赖,光天化日,欺负老弱,还有没有王法!”
顺手抄起院墙边一根枯树木棒,就冲了过去。
那调戏田小米的中年男子叫江大业,是当地有名的恶霸。江家以船运起家,在浦市有钱有势,江湖中也颇有些声望,可惜这位江家大少爷,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治国,从小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胡作非为,因江家就他这一个儿子,他父亲也只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惹事之后再花钱了事。
田富贵是江东寺附近的农户,他的儿子儿媳早年一场瘟疫双双去世,留下一个孙女田小米,由他抚养长大,今天清明节,他带着孙女上坟回来,临近江东寺,正好遇到江大业带着几个家丁,在外闲逛,见小米长得漂亮,一路尾随,先是言语调戏,后来对她动手动脚的,田老头和他们争辩,他们反而动手打人,这孙女是田老头一手带大,视若掌上明珠,哪能见她受人欺凌,因此拼了老命也不撒手。
此时龙火手持木棒,如猛虎下山一般,他在寺里也算是练过一些拳脚,自认为对付一两个泼皮无赖倒还是不成问题的。
此时将棒子当棍使,先是一棒子挑开了江大业,然后使了一招棒点双犬,击退了两名家丁,又使一招棒扫秋风,扫开了另两名家丁,将小米和田老头护在身后。
他这一下子猛打猛冲,一顿乱棍舞的功夫,令江大业和家丁们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其中一位被他击中手腕,更是捂着手一阵怪叫。
江大业定了定神,看清龙火只是一个人,身穿粗布衣衫,年纪不大,料是附近农家的愣小子,扯着嗓子骂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敢坏我的好事,赶紧给我滚开,否则给你往死里打!”
龙火将木棒往身前一横,两脚扎一马步,摆出横扫千军的架势,一边对江大业骂道:“你们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本大爷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一边轻声对身后的小米和田老头道:“爷爷,我先抵挡一阵,你带着小米赶紧跑!”
小米早已是花容失色,只是一个劲的哭,扶着爷爷道:“龙火哥,我爷爷受伤了,你……小心!”
话音未落,江大业那四个家丁一哄而上,围住了龙火,四人均都持刀,刀刀均往往他身上要害部分砍落。
俗话说,一人难敌四手,孤狼也怕群狗!龙火以一敌四,很快就落了下风,自顾不暇,更无法照顾旁边的田小米。
小米泪眼汪汪,抱着爷爷只是一个劲地喊救命,虽然也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但眼见是当地恶霸,也只敢远远看着,无人敢过来相助。
正自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之声,两人两骑,正往江东寺而来。
稍前面的马上是一个随从打扮的少年,青衣小帽,斜背着一个包袱,年岁在十五、六左右;后面马上坐着一位少年公子,身着紫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把长剑,面容俊郎,英气勃勃,顾盼之间,双目有神。
两匹马在江东寺前停住,青衣少年指着破败的寺庙,对紫衣公子道:“公子爷,这里应该就是江东寺了,怎么破败成这样啦?”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龙火那边的打斗,“公子爷,你看!”
紫衣公子已经看到了龙火那边的情形,龙火此时身上已多处负伤,正在苦苦支撑,田富贵护着田小米,只是大声呼救:“快来人呀,乡亲们,行行好吧,救命呀!”。
紫衣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朗朗乾坤,居然有人作恶!小丁子,去教训教训他们!“
“是,公子爷”。
青衣少年纵马而来,到得龙火近前,从马上一跃而下,从腰间解下一根软鞭,一招鹤游四方,点向围着龙火的四个家丁,只听得哎哟哎哟几声惨叫,四个家丁各自捂着自己的手腕,退在了一旁。
旁边的江大业又惊又怒,“你小子吃了豹子胆啦,居然敢多管闲事?”
此时紫衣公子已经纵马过来,抬手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他指着龙火、田老汉和田小米,说:“欺老凌弱、以多胜少,都不是江湖好汉所为,在下偶然路过此地,倒要管一管这不平之事。”
“你小子算哪根葱哪棵蒜呀,口气真不小!”江大业翻着白眼,“小三子,告诉他我是谁!吓死他的狗胆!”
旁边一个家丁挺着胸脯,大声叫道:“我们江爷的哥哥,可是江龙帮的大当家,这沿江上上下下,谁敢不给我们江大爷的面子!你若识相,赶紧给我立马走人,否则有你好看!”
“你们江龙帮的算什么好汉!大白天的,欺负老人和女人,以后江龙帮就改叫无赖帮、恶霸帮才对!”龙火虽然受了些伤,此刻站在一旁,忍不住大声骂道。
紫衣公子倒不动怒,只微微一笑,道:“久闻江龙帮的大名,不过只听说江大龙江帮主,一根铁链,打遍沿江上下十县无敌手,也算是江湖中的一号人物,倒不知还有你这么一个伪虎作恶的兄弟!今天我就替你大哥教训教训你!”
此言一出,江大业气得脸色铁青,“又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敢和江龙帮作对!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强出头!”他冲家丁们一摆手:“张五、秦六,给我上!”
紫衣公子却不动手,只往旁边一让,对身边的青衣少年说道:“小丁子,看你的啦!”
“好咧!”那青衣少年,整了整手里的软鞭,“公子,您就瞧好吧!正好拿他们练练我的鹤影鞭!”
只见他身形飘忽,鞭法变得异常灵活,以一敌四,却占尽上风,江湖人素知,以软鞭为兵器者,一般都以蛇行为多,可他偏偏叫鹤影鞭,只见他软鞭出时,如白鹤亮翅,舒展飘逸,软鞭落时,如白鹤点头,处处击中四个家丁手腕、脚踝、肩膀或是腰部,打得四个家丁哭爹喊娘,不敢近前。
龙火扶着田老汉,和小米站在一旁观战,只觉得这鞭法居然能使出白鹤般的飘逸,让人赏心悦目,心中又惭愧,自己打小在江东寺倒也和师兄们学了几下拳脚,可是从来也没用心学,如今到关键时候,居然连几个恶奴也打不过,别说救人了,自身都难保。他看了看身边的田小米,小米今天一身白色素服,细眉微蹙,薄唇微抿,完全不是平常伶牙俐齿的模样。正要和小米说两句,却听兵器落地之声,几个家丁已然被小丁子击倒在地。
那江大业见势不妙,想跑又不甘心。见那公子神清气闲地看着打斗,似无防备,突然拿起手中的大刀,劈向紫衣公子。
龙火见状,大呼:“公子,小心!”
只听呲的一声,刀剑相撞之声,那江大业的刀已断成两截,掉落在地,江大业捂着手腕,愣在当场,而那公子仍旧神清气闲,若无其事,眼皮都未眨一下,佩剑仍挂在腰间,只有剑穗微微飘动,出剑之快,令人咂舌。
江大业也是半晌才缓过神来,开口道:“你、你、你……有胆别走,你给我等着哈!”
说完便撒腿便跑,几个家丁更不敢恋战,跟随其后,沿江而去。
那紫衣公子也不理会他们,只朝田老汉和龙火拱手道:“这位兄台、老人家没事吧?”
老田头连连作揖,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小米则扶着爷爷怯生生站在一旁,心中也自是万分感激。
龙火见这位公子面容俊朗,谈吐和善,衣着雅致,心中既是感激,又是仰慕,还自惭形愧,赶忙一抱拳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小兄弟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江湖人的本色。”
“敢问公子姓名,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将报答!
那公子见龙火虽是乡下小子的打扮,衣着破旧但很整洁干净,言语之间倒还大方得体,不禁有些意外,正要答话,那随从少年在旁边大声道:“这是我家龙天林龙公子,我叫龙丁,你叫我小丁子就行。”
“哦,龙公子有礼!我叫龙火,这是田小米姑娘,这是小米的爷爷。”
小丁子人小嘴快:“你也姓龙呀,那咱们算是本家喽!”
龙火心里苦笑:还不知道我这个龙姓能姓到什么时候呢!
龙天林见田老头和龙火均有伤在身,田小米也是衣着狼狈,问道:“田老伯,龙兄弟,两位都有伤在身,我这里带有跌打药,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何?”
田老汉道:“正要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家就在这江东寺附近,公子如不嫌弃,不妨到我家坐坐吧!”
“哦,这里真的就是江东寺?”
“是,我就是从小在江东寺长大的,不过五年前寺里着火,被火烧得什么都没啦!”龙火感慨道。
“哦,被火烧?五年前?”龙天羽蹙了蹙眉,然后冲着田老汉一揖,说道:“那就更要去老伯家里叨扰了,还有些事情要向两位请教。”
“不敢,不敢,公子客气了!”
一行人朝田老汉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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