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金沙萨》——万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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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来电

如同遭受过持续不断的狂轰滥炸，金沙萨主干道路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洼。二十多年来，每逢雨季，坑洼就泥水漫溢。此时，卡萨武布大道严重堵车，交通陷入瘫痪。看上去该报废的出租车、小巴车、大货车，淡定地从一个坑颠簸到下一个坑。此起彼伏的喇叭和发动机的轰鸣，大家习以为常，充耳不闻。为绕开大坑，司机常把车开上夯土人行道。人行道上数不清的流动小贩，一边吸着前车尾气，一边躲避后车撞击。

李方子驾驶切诺基，左前轮差不多整个陷进坑里。他猛踩一脚油门，好不容易爬出陷阱，但差点撞上旁边的大众牌小巴。小巴像沙丁鱼罐头塞满乘客。收钱的伙计挂在侧门上，险些被李方子的吉普挤扁。他左手攀着车门，右手攥着一叠钞票，用林加拉土语朝李方子破口大骂。李方子崭新的四驱越野，被冒着黑烟的破铜烂铁困在中央，进退两难。卡萨武布大道以六十年代独立时首任总统之名冠名，只能单向行驶。李方子后悔选择了这条路。当他接到黑妞摩米的特莱赛手机来电时，正行驶在630大道上。摩米要他去南边的里米特区找她。630大道的名称源于1960年6月30日国家从比利时独立。这条金沙萨的长安街，东西走向贯穿中心市区，两旁是老旧的大楼、铁皮屋顶的住宅、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为数不少的烂尾楼。

李方子猛踩刹车，特莱赛滑落到切诺基地板上。前方漆得花花绿绿的小巴左前轮跑没了，抛锚在路中央。这种事故在金沙萨司空见惯。司机用长凳垫在没有轮胎的车轴下，等修理工。长凳从车底伸出路面，足有1.5米！后面的司机小心翼翼绕过长凳，无人抱怨，估计都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吧。李方子利用车速缓慢的当口，捡起特莱赛，按了回拨键。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奇怪！特莱赛网络一直都很可靠啊！现在在扎伊尔，只有上了点岁数的人才见过固定电话长什么样。后来，私人公司投资建设了特莱赛移动通讯网，放了一万个个人用户号码，外加一百多公用电话号码。相较于金沙萨六百万人口，这个数字显然不能算大。

当李方子绕过那条长凳时，后方传来人群的嘈杂，不时伴有尖叫。他从后视镜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一边高呼口号，一边咒骂路上的司机。他们手中挥舞着硬纸板和商店招牌。招牌看得出是从外汇兑换店扒下来的。他们在龟速的汽车中穿行，不时敲打车身，车流变得更慢。李方子放低车窗，竖起耳朵听窗外到底在叫什么。

原来，人们不满黎巴嫩兑换商使用的汇率：17万新扎伊尔兑1美元，而官方汇率是14万。司机和行人怂恿他们把黎巴嫩奸商抓来烧死。非洲国家每逢政权更迭，都有人乘机发泄对黎巴嫩商人的嫉恨。如果不烧死几个，好像新旧政权的交接仪式就没有完成。

实际上，新政府已正式上台，统治国家三十年的旧政权已然垮台。这个非洲统治时间最长的政权之一，土崩瓦解只用了几个月时间。一周以前，确切地说是5月17日，游击队进了城。为避免流血，红十字会的车辆在队伍前面引路。游击队员们都很年轻，看上去精疲力尽，但纪律严明。他们头戴红色贝雷帽，身着迷彩服，脚蹬胶雨靴，肩上挎着AK47冲锋枪。好几个子弹夹，用胶带缠在一起。有的人因为疲倦，目光呆滞；有的人第一次看到首都的高楼大厦，满眼兴奋。他们中大部分是为“解放扎伊尔”的事业，被人从农村招募而来。少数人乘卡车，多数人徒步前行。

就在游击队入城前一天，金沙萨市民眼见旧政府官僚慌不择路、逃之夭夭，心情好不舒畅。三十年来，这些人独霸国家所有资源，丝毫不与民众分享。

蒙博托总统先飞回北方老家巴多里特，把几副家族成员的棺材挖出来，带着它们流亡国外。

他甫一离开，首都立马陷入一片混乱。所有与旧政权多多少少有点瓜葛的人，军官、政客、官员、商人，各类曾经趋炎附势、吮痈舐痔之流，全都跑了。金沙萨机场已经关闭，大部分人只好渡河去对岸的布拉柴维尔。有人乘渡轮，有人划独木舟。许多人从对岸飞往南非或其它非洲国家，也有飞欧洲的。少数人留在对岸，静观国内局势发展。扎伊尔河最窄的地方不过一公里。全世界距离最近的两个首都就是金沙萨和布拉柴。

旧军队的士兵，包括总统卫队的成员，几个月没有领到军饷，无钱逃亡，只能就地躲藏。他们对未来绝望，仗着手中的武器，肆意劫掠。被他们欺压了几十年的老百姓，诅咒他们被新政权枪毙。他们各找门路，蛰伏下来，绝对的危险人物，因为前途已无希望。

蒙博托政权长期受美国中情局支持，没有人能想到它会像纸牌屋一样轰然倒塌。二十多年来，国家的财富全部被搜刮进了统治阶层的腰包。他们贪婪的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长久以来，没有任何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铜矿、锰矿、钴矿、黄金、钻石，让蒙博托和他的亲信富甲天下。公共服务荡然无存，没有公交、没用电话、没有邮局，实质上就是没有国家。这个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国家苟延残喘至今，完全靠个体商人的单打独斗，也就是所谓的地下经济。

医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药品供应了，医生也少得可怜。病床上甚至没有床单。一年多来，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蒙博托基本不在国内，不是法国就是摩洛哥。他把自己的国家像柠檬一样榨干之后，就不再感兴趣，忙于到国外治病，甚至把权力也抛在了一边。

第2章-游行

蒙博托政权的终结始于八个月之前。在离金沙萨两千公里之遥的东部城市戈马，游击队领袖宣称要打倒蒙博托及其走狗，占领金沙萨，解放扎伊尔。当时是1996年10月，没有任何人相信游击队领袖的声明，认为是夸夸其谈。非洲事务专家发现，这位首领60年代曾跟随卢蒙巴，还与切格瓦拉见过面，但切对他印象不佳。他的队伍前期从未离开过东部基伍省的根据地，后来又被赶出了国境，流窜于卢旺达、坦桑尼亚和乌干达三国边境地区。

现在他重出江湖，顶上光光，身躯肥壮，带领一支破衣赤脚的部队征战疆场。士兵大部分是卢旺达图西人以及他们在扎伊尔出生的后代。在卢旺达胡图人掌权期间，特别是1994年80万图西人惨遭屠杀之后，图西人大批逃亡扎伊尔。现在，图西人翻身得解放，掌握了政权，开始对大屠杀凶手秋后算账。这次轮到胡图人逃亡扎伊尔了。几个月里，国际社会并不大关注游击队的活动。胡图人难民营一个接一个被游击队攻占、摧毁，整个扎伊尔东部很快落入游击队的掌控之中。不过，东边发生的一切离金沙萨太过遥远，金沙萨人照常懵懵懂懂过自己的生活。

不久，游击队打垮了蒙博托的南斯拉夫雇佣军，攻占了东部大城市基桑加尼。该城离金沙萨仍有一千公里。政府军将军不断宣称胜利在望，已经把游击队赶回了原始丛林。但是，戴着红色贝雷帽的游击队员像蚂蚁一般，成群结队出现在通向金沙萨的道路上。南北两支部队同时挺进，对金沙萨形成钳形攻势。很快，加丹加省的首府卢本巴西陷落。即便如此，仍然很少有人相信游击队能打下金沙萨。

军事观察家认为，政府军只需要一个营的兵力就可以阻止游击队的进攻。理论上，政府方面的实力并不弱，有装甲部队，有炮兵，还有空军，足以对付区区五千游击队员。不过，政府军军心涣散，根本无法组织起来投入战斗。在乡下，只要一名信使骑着自行车到某个村宣布“解放军来了”，这就足够了，全村就“解放”了。游击队离金沙萨越来越近，先是上千公里，后来是几百公里，最后只有几十公里。蒙博托的盟友，安哥拉反政府武装“争取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联盟”领导人萨文比出兵援助，仍没能挡住游击队前进的步伐。

5月16日，蒙博托及其亲信，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轮船上的老鼠，匆匆逃走。高级别墅、奔驰轿车、华衣美服，统统被抛在身后。同一天，金沙萨爆发了大规模抢劫。人群如蝗虫一般涌向那些无主的财物，连游泳池底的瓷砖也不放过。用得着的东西自己留下，其余的全卖掉。一连数日，劫掠者在市场上公开拍卖抢来的物品，有小摆设、灯具、家具。他们自家住的茅屋陋室，容不下这些宝贝。李方子一个做生意的中国朋友，用白菜价买下一套餐厅家具和一套客厅家具，都是欧洲著名设计师的作品。家具从蒙博托儿子的别墅抢来，手抬肩扛送到了他朋友的家中。李方子自己也花50美元买了一箱1989年的香槟酒，只有原价的1/20。

5月17日，游击队进城，一弹未发，像解放者一样沿途受到市民欢迎。城里没有警察，政府无人办公，安全部门的头头脑脑也都跑了。人人各自为政。再也没有军人的敲诈勒索了。报纸继续出版，内容180度大转弯，开始猛烈抨击旧政权。新扎伊尔对美元大幅贬值。不过，生活还是要继续。除了几起仇杀，没有发生大规模屠杀。金沙萨民众静观事态发展。

李方子不大清楚未来将会怎样，只能像其他人，按部就班活下去。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心跳骤然加速。一帮小乞丐正追着他的新车跑，其中一个已经跑到车窗边，伸手要钱。他递给小孩几张新扎伊尔，心想没有必要冒险，这些小混混最爱烧车。他的切诺基车窗贴膜、真皮座椅，里程表还不到一千公里。突然，他发现游行队伍里有一些头戴红色贝雷帽、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他们挎着冲锋枪，像是在维持游行队伍的秩序。

看来这次游行并非群众自发组织。金沙萨兑换外汇的商贩，除了黎巴嫩人以外，大部分支持反对党。该党领袖在蒙博托时代当过几个星期的总理，被撤职后，自认为还是总理，坚持每周四在自家花园茅草盖顶的亭子里召开“内阁会议”。新政权上台后，作为金沙萨唯一在野党领袖，他认为自己有资格再次成为总理。但游击队领袖并不打算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权力，没在内阁给他安排任何职务。他于是发表声明反对独裁，指责新政权是卢旺达的傀儡，煽动学生游行，策划罢市罢工。所以，这次反兑换商的游行一定是新政权以牙还牙，给反对党一点颜色。至于参与游行的街头混混，只要给他们一点钱，他们什么都可以干得出来。

李方子打算今天回家要给总部写情况汇报。他以前经常见面的人大部分都消失了，不是去了河对面的布拉柴，就是去了更远的地方。至于那些代替他们的人，对李方子这类与旧政府关系密切的人没有好感。总部多年来与东部的游击队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游行的混混，跑得比汽车快，连同他们戴红色贝雷帽的“保镖”，消失在汽车尾气形成的烟雾之中。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从两辆车的空隙中穿过。小巴上的乘客用林加拉语对司机说：“老兄，你看到那个图西矮子没？他还带着绳子，打算跟猴子比赛爬树！”士兵腰间确实缠着绳子。他只懂斯瓦西里语，不懂林加拉语，因此充耳不闻，没有反应。

金沙萨人对新政权最不满的地方，就是外国军人。许多士兵是来自卢旺达的图西人。但并非所有图西士兵都是卢旺达人，有一部分是图西难民的扎伊尔籍后代，以及世世代代居住在扎伊尔境内的图西人。但是，班图人自古以来就仇恨图西人。金沙萨人大部分是班图人，在他们眼中，图西人就是外国人、侵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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