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悲》： 喝酒只是为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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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喝酒只是为了睡觉

林选言负剑临渊，目光所至尽透渊中雾霭，风声凛冽里诡雾翻腾喷涌，林选言想起不知年月的遥远过去，彼时他曾执笔向京踌躇满志，宫墙百丈底下心气比之还高，那时他在墙底，此刻他立渊顶，闭目一瞬之后，林选言掷剑入渊，身亦相随。

“大叔，你都在我们店里一连喝了一个月的酒了，酒窖里的存底都要被你喝光了”酒家少女在给独处店角一桌闷头喝酒的中年男人又一次送去一坛烈酒时终于忍不住想劝劝这个在一个月前进了店门之后除了闭门睡觉就是整天喝酒的奇怪家伙了。

林选言醉眼惺忪也不回应只是耷拉着眼皮看了看少女，接过了酒又给自己倒上了满杯，却也并不急着喝下去，而是拿起了酒杯在眼前晃了晃，本就醉得厉害这一晃直接晃掉了半杯洒在他胸口处，林选言盯着酒杯哈哈一笑，猛得把酒往嘴里送，又直接送丢了小半杯酒进了鼻子里，被这么一着，他也受不了了，低头咳嗽了起来。少女在一旁目睹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出也不知该笑不该笑，心里却更多了对这个陌生而奇怪的男人的同情。林选言咳了一杯酒的时间终于缓了过来，等再抬起头时，少女在他一脸酒水泪涕之外，仿佛还看见了一瞬间清澈有神，浑然不见酒气的似剑目光，只是瞬息之后，酒气上涌，他却又再次迷糊了起来，浊气遮眼，好似先前所见，只是虚幻。

林选言活了太久，他本可以记起具体年岁里的每一个人和事，从出生到现在，只是他不愿意了，他常感到岁月流淌时候的动静在他身上表现出来得太过于痛苦，人生本该简单一点，每当感到生活乏味之时他总是想着就此结束，好像多活一天、一年、千百年都无甚区别，可他还是这样活着，既不刻意生，也不刻意死，也许哪天时运不济遭险而亡，就结果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那样他也不再能够感受世间的不好。酒只是一种让人和现实产生界限的催化物，和睡觉一样，睡着了的人才能有短暂从现实脱离的时候，说到底两者都只是一种让精神得以偏离正确轨迹的方式，林选言喜欢喝酒，就像他喜欢睡觉一样。许多年前他还只单纯喜欢酒的味道的时候，有一个人对他说酒喝太多会看不清这个世界，林选言对此只是报以哂笑，这世界又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回到。“那你多看看我啊”那人说，林选言难得正经，放下了酒说“嗯，你比世界好看。”

后来他看过了世界万般面貌，还是觉得那时候的那人好看得不得了，以至于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企图找寻可以代替的事物时，绝望一直跟随着他，“这世界那么大，我怎么就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了呢。”林选言喝下了杯里的最后一滴酒，趴倒在了一片狼藉的桌上。

林选言能够回到房间都是酒店小二等到打烊时候帮忙扶回去的，老板对于这样交够了房钱也不拖欠酒钱的客人没有任何不满，更何况林选言没有任何酒喝多了酒耍疯的行为，他只是一个分不清白天黑夜，常常一睡就是两三天，醒来便是吃饭喝酒的奇怪但有钱的客人，老板喜欢这样的客人，作为一个收入不固定的行业来说，这样的客人稳定地提供着他的收入，所以他没有觉得在林选言醉倒之后把他扶或者说扛回房间是件负担性的苦差事，反正也不用他亲自动手。作为酒店女儿的少女只是一个在一旁搭副手的人，确保林选言不会在被小二扛上楼的时候由于楼梯的狭小而磕坏了脑袋。少女姓叶，酒店老板在她出生后特意往城外烟云寺向远近闻名的不归禅师求名，得名予宁。叶予宁对于林选言这样的行为不解也担忧，不解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人要这样子对自己，喝那么多的酒睡那么多的觉，担忧他就此喝死在自家的酒桌上，相比起自家酒店客人喝酒喝死的麻烦之外，她更担心好好的人因为某些事就白白丢了性命，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的人除了同情她还有难以理解，母亲在她年幼的离去让她对生命有了更多的感觉，她很想问一问这个奇怪的客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这样对待自己，难道真的只是一个一无是处不求上进的败家子？可她又觉得不像，他比自己的父亲小不了多少，年纪也不过三十多点四十不到，正值壮年本该有所作为才是，看起刚进店时的衣着穿戴大概出身不凡，但因长时间的邋遢生活衣物都脏乱不堪，脸上胡髭不修，眉眼难分。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吧，叶予宁心想，这就是落魄吗。

两天后的薄暮，林选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步履迟缓脚步凌乱，一路倚扶着楼梯栏杆下到大堂，照例又往自己常坐的角落位置而去，叶予宁正在柜台记账，瞥见了林选言下楼往后厨走去，不多时端上了一桌饭菜和一大壶刚泡的茶。看着又趴在了桌上的林选言，叶予宁不知怎么回事生出一股烦躁，“喂，大叔你先把饭吃了吧，不然还没等你喝酒喝死就先饿死了”

林选言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看了看叶予宁，也不说多谢反而说了一句让叶予宁本就烦躁的心情彻底起火的话“酒，有酒吗？”叶予宁转身而去，气极回到：“今天没有酒，酒都卖完了”

林选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喃喃自语：“哈哈，酒店没有酒，稀奇稀奇”刚走出不远的叶予宁听见林选言的话气得跺了一脚，“酒鬼，喝死你算了！”

暮霭离散，层云浸染，残阳拖拽大片云彩，映得天与远山与近水霞光无限。等到叶予宁回到大堂，角落里的桌边已没有了人影，叶予宁端去的饭菜未动，只有喝剩大半的茶水和半桌茶渍，“这怪人，喝茶都像喝酒一样”叶予宁暗自决定再不做这不被领情的好人了。

第二章 余一尽头是不归

城外烟云寺坐落在诸霭峰，诸霭峰方圆十里只有一寺，寺院依山而建屋瓴犬牙交错，山与寺交融，登山而上石阶千数多一，为名余一道，余一道尽头是烟云寺主殿不归阁，此名乃不归禅师之讳，不归阁内不立佛尊只悬有一幅七丈长三丈宽的空白佛纸，纸面不染尘灰也无渲饰唯有一淋漓尽致的白，大有离经叛道之意，非世人所熟知佛门正统之风。只因不归禅师建寺百年以来，允州城百年风调雨顺，无甚大灾也不多难，谷收仓满凡人颂其功德对其叛道之貌视而不见。不归禅师无人知其来处也无人知其岁数，只听人说百年前不归禅师来此地建寺之时已是如今白须苍颜之貌，凡人只道佛法无边，对烟云寺更加恭敬崇尚。此时的烟云寺笼罩在霞光之中，更显佛光伟岸，斜阳泛起残照最后的灿烂，把一眼望不见头的绝岭山壁间的寺院群落映照得金碧璀璨，余一道峰坡中途，林选言正在缓步登山，只是酒气盖面，浊气遮眼的样子实在让人惊叹他是怎么有力气能够爬上那么陡急的山阶石道，林选言没有抬首视尽头，只是一步一步仿佛踩着某种音律而上，最终等他登上了余一道尽头站在归一阁殿前之时，天已然入夜而星光开始泛眼，归一阁殿中烛火通明，殿前大院也有灯火明朗，归一阁殿门仍开，林选言微微眯眼躲过了太多的烛光入眼，脚步节律不变，徐缓向前直到殿门前驻步而停。殿门前有一老僧笔直而立，身披禅衣高大挺拔，和面容的苍颜白须相比，这样的身材虽不相容却又无比和谐，林选言即便不因困倦嗜酒而略显佝偻，哪怕挺直身形也仍矮其一头。不归禅师的双目被浓密的白眉遮掩，好像在透过白眉直视林选言，林选言却并不是看着眼前的不归禅师，而是越过了不归的身影微眯着眼看向大殿中高悬的凡人眼中的巨大白纸。二人都不开口，良久，不归禅师低声微叹，看向林选言的目光转向了远处西方刚露头的上弦月，轻声出言说：“师兄，你又醉了”

林选言对此未予回应，又是一阵沉默，林选言好像终于忍受不了大殿里刺眼的烛光，收回了视线对不归说：“小师弟你还是那么高，多少年了老也该老了还是不矮，想抬头看看你实在是累”

“师兄，多年未见，我仍未老你却先衰了”

“我领你进山的时候要是知道有一天你会长到我连抬头看你都嫌累的程度我早该一棒一棒往你头上搥才是”林选言自顾自道。

不归对他的脾气早已熟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修起了闭口禅，林选言不依不饶继续说道：“你说你那时候多小啊，我领你进山的时候还没到我腰高，你又走得慢师父又不准在山里飞，我只能拎着你走，现在别说一只手拎了，我连背都背不动你了，话说你小子小时候可没少在我背上撒尿，师父又疼你，我打都不敢打你，只能趁师父不注意拿棍子敲你，可还是让你小子长得那么高了......”

“师兄，”不归终于忍受不了林选言唠叨似的回忆了，出言打断“她已经不是她了。”

林选言静了下来，转身正对西方已升半空的上弦月，月亮盈缺自然，循环往返，缺月也终将归圆，圆月也难脱亏缺。

“可至少，它总有过圆满”林选言自语道。

不归隐有悲怜：“人何其堪”

“我们不都有别于人了吗”林选言呢喃。

“神佛亦难，何况于我辈”不归闭上了眼。

“予宁......予宁，如今你也觉得我该让她安宁吗？所以你来了这？”

不归只闭目不应。

“你，终于快成佛了吧”林选言看得见那张白纸上的画面，巨大白纸上只有一僧人像，高大挺拔，躯体伟岸，不用猜只要看得见的人也必定知道所画即不归，只是画像未完，只有身躯而无头。凡人不知不归阁内不敬神佛只待不归，待画成，则佛立，不归不归，一入佛途则不归。是夜，林选言踏月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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