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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桃花源记
楔子桃花源记
黎明,夜色残存,东方尚未泛白,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远望微山,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
渔屋里,老人照常醒过来,看了看窗外。季节已近入寒冬,天亮的愈发的晚,虽是凌晨,窗外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老人固定的咳嗽两声,开始起床捕鱼,简陋的木床随着老人的醒来一同苏醒,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拿起捕鱼用的家什,推开了门,外面下着蒙蒙细雨,老人披上蓑衣,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美妇人遗像,向她不知说了句什么便挂上了木门。末了,又回过头嘱咐了一句“伢崽吃饭时吃饭,不用等我”。
外面夜色朦胧,凌晨的细雨绵绵地打在老人的草帽上,寒意刺骨。老人裹紧了身上的蓑衣,把渔船推下水。
渔船寂静无声的离岸,默然的在雾气弥漫的湖面上漂流。
“白伢子,黑伢子。”
老人向船尾喊了几声,从船的底舱里发出铃铛的声响,两个小黑影从底舱里窜出来跑向老人。
打头的那个黑影看着很是兴奋,跟在其后的另一个影子却表现的有些散漫,宝石色的眼珠里带着慵懒的光。它莫名的看着前面它的伙伴,实在是无法理解它每天早上的这种兴奋从何而来。
这是两只小兽,打头的那只毛杂黄黑,硬尾赤瞳,名为洞狸。后面的那只毛色淡紫,长有两条尾巴,软尾蓝瞳,眉心有白痕,名为泌紫貂。
这两只小兽都是老人养来打渔时帮忙寻找泥鳅洞、捕捉鱼群的,这种家养的捕鱼助手叫做汛兽。老人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依靠这一狸一貂两只汛兽。
洞狸欢蹦乱跳的跑向老人,舔着老人的草鞋,老人拍拍它的脑袋把它拨开。
泌紫貂不紧不慢的走到老人跟前,老人露出笑容宠溺的抚摸它的毛发,又拿出鹅腿来的喂给它。泌紫貂露出人性化的贪婪,抢过鹅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点没了刚才的优雅。
“小土匪,你个白伢子,你把黑伢的也吃了……”
老人作势欲打,泌紫貂趴下身子,发出呜咽声,学做人类小孩的样子看着老人。
老人一下心软了,叹口气拍拍它的脑袋不再说什么。
一旁的洞狸傻傻地看着它的同伴独占共同的食物,歪着头咧着嘴巴,涎水从一侧留下。它的嘴巴在捕鱼中被刺骨割伤,只能做这一个表情。
湖两岸是成片的桃林,一直延伸到那边古山的山脚下。
这不是桃树应该开花的季节,但这里的桃花却开的过分繁盛,花瓣在湖上飞舞,并不美丽,只是让人感到诡异,却也平添了几分灵气。
老人并不感到异样,他早已习惯。他在这里住了七十九年,打了七十一年的鱼。这里的桃花一直在盛开,一年四季都是如此。桃花和大雪一同飞舞的场景他从小看到大。
薄雾消散,东方升腾起红霞,老人感到凌晨的凉意在慢慢退去,细雨逐渐的停了,太阳就要出来了。
今天的收成还算不错,笼里红色褐色各种鱼种一应俱全。白伢子黑伢子也争气,在水里打着圈圈,摸泥鳅穴总是摸到一大家子。
他老的快死了,运气却一天比一天好。老天可怜这个没迈出过这里的糟老头子,命河神对他多加照料,鱼儿都抢着往渔网里钻。
这般好运气下,笼中的鱼很快便装满了。太阳也已经差不多全部出来了,老人额头上冒出细汗,打渔这干了一辈子的老本行现在也变得吃力了。
老人把两只小兽唤过来,开始论功行赏。
“不算单的,白伢子寻了四个泥鳅穴,该奖八个球。但惊跑了最少见的雪鲤群,扣三个。”
老人坐在船板上,对泌紫貂教训道。
异地养异兽,这里的兽类没有普通牲畜,都已多半开启灵智,他跟这泌紫貂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白伢子听得懂他说话。
白伢子听到老人的话,又趴在地上做可怜状,一双人性化的大眼睛看着老人。它知道,这样总有效。
“你这娃子。”
果不其然,看它这样,老人终是心软,没有计较那扣掉的三个,拿出八个肉丸,扔给了泌紫貂。
这肉丸是用普通家禽的肉掺杂着桃林里的药草做的。或许是偏向灵兽的原因,它俩不吃鱼,却独爱这个。
给泌紫貂八个肉丸后,老人手里只剩下了五个。老人略有内疚的给了旁边的洞狸,其实按功劳,黑伢子本该分到十个。
黑伢子没有露出不满,咧着嘴欢快的接过赏赐。
老人看了眼它赤色的眼睛,别过头去。
老人活了七十九岁,这洞狸跟了他七十九年,往上数,又跟了他父亲四十多年。
送走了老人的父亲,也将要送走他。
不同于别的洞狸,黑伢子的眼睛呈奇特的赤红色,有人看了惊奇,有人看了觉得毛骨悚然。
老人属于后者。
笼里的泥鳅想要逃出,被黑伢子扑住用嘴叼回来,一旁的老人陷入回忆。
老人必须承认,他是偏心的。跟了他一辈子的洞狸比不上他半路得到的泌紫貂。老人有些怕它的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和它唯一会做的那副表情。
那副咧着嘴好像在笑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嘲笑老人平庸无能的一生,又好像,它就是老人一生的缩影。
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湖这山和这桃林,在老人还是个少年时,他的父亲只教他打渔,只让他打渔。不让他靠近古山下桃林那片水域,父亲死后他仍铭记着父亲的条令。
人都会有不甘,到人快死时不甘会在心底钻破泥土无限放大,回首自己的一生,老人开始憎恶年轻时听话的自己。
思绪良多,回过神来,一旁的泌紫貂吃完了自己的肉丸,开始抢洞狸的。洞狸还是咧着嘴流着涎水傻笑,也不作反抗。
看着洞狸逆来顺受的样子,老人突然火大。
“没用的东西,窝囊废。”
老人怒骂,又好像在骂自己。
天空好似幕布又被重新放下,老人这才发现,刚刚升起的太阳转而又不见了。天早已阴沉了下来,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又降了下来。
“这鬼天气。”
老人咒骂道,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得他的身子有些僵硬。
同时,老人突然发觉,船已快到了古山。甚至快要进入古山下的水域。
老人惊出一身冷汗,由于天空一直阴沉,他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渔船已漂泊了这么远。
古山附近的水域是老人的父亲命令禁止靠近的,在长达近八十年的岁月中老人一直铭记着父亲的教条,从未进入过前方的水域。
洞狸站起身来,扯扯老人的裤腿,它在示意老人该回去了。每次打渔到了这里盆满钵满后,黑伢子都会扯扯老人的裤腿,提醒老人回家,老人则也会收拾好渔网划船回家。
这般默契的行为在这湖上重复了一辈子,老人言听计从,老人对古山的好奇也被一点点的消磨掉。
他看向近在眼前的古山,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看它,在天空黑云的遮蔽下,古山一片朦胧,周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仿佛太阳的日冕。
此时的古山很美,老人一直没发现,父亲视若蛇蝎的那片水域竟然这么美,却也带着诡异的诱惑力。
老人心底的好奇突然被无限放大,孩提时的童稚和好奇又穿过岁月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片他守了一辈子,却从未踏足的古山下的水域,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腿上的刺痛让老人清醒,黑伢子见老人不动,竟用牙齿咬了老人的小腿。
老人有些怒意,不过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准备返回渔屋。
老人站起身来划桨,与黑伢子的赤色瞳孔对视,老人从这赤红色眼珠里看到了佝偻的自己。
干瘪的被包在蓑衣里,就像失去水分的老树。
看到这样的自己老人第一次在返航时停下了手中的桨,愣在了船上。
总以为生命还很长,什么事情都来得及。可现在可能不知哪一刻就死在那渔屋里了,没有亲人和朋友,尸体臭掉也不会有人来给自己收尸。
发觉生命的加速流逝让老人莫名的慌了,一阵心悸。突然手忙脚乱的想做很多事,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知道先做什么。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错事,因为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敢做,连犯错的机会老天都没给他。一辈子谨记着父亲的铁律,不到古山下的那片水域,不离开这个地方,不放下手中的渔网。
没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敢看洞狸瞳孔里苍老的自己。
老人闭上了眼睛,可耳边又传来洞狸的呜咽声,黑伢子又扯了扯他的裤腿,再次提醒他该回去了。
这声音让老人心底发虚,让老人浑身不舒服。
“知道啦,知道啦,回去,这就回了。”老人闭着眼摆摆手。
耳边黑伢子的呜咽声不断传来,那么熟悉,带着命令的味道,像当年的父亲一样。老人又从中听到了嘲弄的声音。
睁开眼啊,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洞狸的低声呜咽化作自己的声音,在老人的心底炸开。
“你这狗东西!”
老人猛然睁开眼,惊雷一般的声音从胸腔压出:
“我为什么不敢看你,我有什么不敢看的!”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黑伢子。黑伢子被吓到了,趴在地上看着老人。不同于它以往的痴傻模样,此刻它的表情第一次如此像人类。
它瞪着老人,一如儿时老人的父亲教训责怪老人时的表情,二者逐渐在老人眼中重合。
老人心中闪过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想法,父亲一直没死,它只是换个了躯壳继续在监管着老人。望着黑伢子的眼睛,老人感到毛骨悚然。
湖面上起风了,天阴沉的可怕。黑云中发出闷响,天气突然坏到了极点。大风卷集着桃花漫天飞舞,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洞狸那呜咽声在大风呼啸中变得模糊,老人分明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从中传出来。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这声音钻进老人的脑子里,一遍遍的回荡在大脑里。
老人快疯了,佝偻的身子突然迸发出力量,黑伢子呜咽一声被老人踢出甚远。
“我听你的话,你还要我怎么听你的话!”
老人如怒目金刚。
一生中听你的话,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敢干。
愤怒突然在心底转变成幽怨,老人抬头看向前方朦胧的古山,又看向古山下的水域,浑浊的双眼猛然放出奇异的光。
“我听话,好,我听话。”老人怒极反笑,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道。
一种反抗的快感让得老人不再克制和理智,他要看看古山下这平静的水域里到底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这个秘密也间接的害了他一辈子,今天不揪出来死了以后投胎他也不会投舒坦。
老人抓过桨,将船桨划的生风,向他一生未涉足的那片水域划去。
洞狸趴在地上,腹部的痛楚使它无法站立。它望着船头上兴奋的老人发出哀嚎,它第一次见到瘦弱的老人如此兴奋,它不明白老人为什么打它,也不明白已临近黄昏老人为什么不回家。
听到后面黑伢子不停地哀嚎,老人心中掠过一丝不知道是报复还是反抗规则成功后的快感。后面的黑伢子越叫,他便划的越快越有力。
狂风大作,黑云中一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老人如同一位老将军,骑着他同样苍老的战马在大雨中冲向自由。
这个老将军年轻时心里也一直住着个老人,可现在老的快死了心里却闯进来一个精壮的少年,少年今天要去龙宫里摘桃花,去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渔船驶了进去,却如同撞向一层无形的黏胶。
眼前的视野被白茫茫占据,老人下意识地想要发出叫喊,却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的脑子里闪过死亡的念头。
肺里就像灌入了粘稠的胶液,老人感觉一阵窒息。
时间大约过了十几秒,他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层屏障,而后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紧接着而来的,是干净的让人身体发醉的空气。
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两个世界交际处,他仿佛推开了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老人和船上的两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耳边的暴雨声突然哑然而止。不适感渐渐缓解后,老人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得他愣住了。
暴雨如被一刀切断开来,隔断在另一个世界。
进入到这片水域,没有丝毫的雨滴落下,晴空万里,阳光温暖的洒在渔船上。桃花的清香惹人沉醉,有红喙的鸟儿在枝上啾鸣。而刚刚在外面老人看到的这片水域同样是乌云压顶,下着大雨,完全不是现在这幅景象。
再回过头看刚刚进来前的那片湖面,依旧是黑云密布,大雨倾盆,那里的桃林被迫跟着大风晃动,树枝像干枯的手臂一样狰狞。
仿佛有一只手画出两个世界,将灰暗与痛苦隔绝于外,不让它侵扰隐藏在这里的世外净土。
黑伢子很快忘掉了刚刚老人对它发过的火,从船尾跑了过来,白伢子也紧随着走了过来,一狸一貂靠在老人脚边。
老人划着船往前走,这神秘的地方让他的好奇心达到极致。
湖水被天空映得碧蓝,衬着几座远近不同的山峰,如同上苍遗落在绿色的丝绸之中的一颗蓝宝石。远山之间饶着雾丝,给老人带来孩童时的幻想。令老人惊诧的是,这的桃林居然长在湖中,每一棵桃树都是擎天之姿。
这里的景色堪称勾人心魄,并非是多么美丽,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恰到好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意象,一种不完美的完美,一种致命的平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却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人突然明白了,是在梦中,每个人都会在梦中遇到它,当你想逃离时,是不是也走进过这样一片世外桃源。
荡舟在这烟波浩渺的湖面上,老人陶醉于这没有粉饰的质朴圣洁的美,突然想唱十八岁时唱给姑娘的歌,又怕破坏了这和谐的气氛。于是索性支起双桨,躺在小船上,任湖风轻拂他的脸颊。
太阳要落山了,只在湖面洒下一片斑驳。湖里的桃树映在夕阳照耀下的湖水。桃林与夕阳的金色交相挥映,如梦一般。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老人惬意地喃喃自语。
“嗯?”
老人睁开眼,突然发觉不对。
人老了便对一天中时间的流动有着敏锐的感觉,老人坚信他自离开渔屋到现在不过五刻钟。
现在,不应该是上午吗?
他不经意地瞥向脚边的泌紫貂,愣住了,而后巨大的恐惧在内心炸开。
白伢子浑身的毛发不再光亮,变得干枯如枯草,它的眼睛变得浑浊,脸上布满了皱纹。它的动作不再优雅,嘴角有涎水流下。
顷刻之间,岁月加快了流逝,白伢子变成了一只老貂。
再看一旁的黑伢子,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变得更加苍老,不过相比白伢子,黑伢子的情况要好的多。
显然,两只灵兽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
嗷——
白伢子无法再忍受,它长啸一声,跳去湖中,向刚刚进来时的出口游去。
身为灵兽,其实它们在老人沉醉于这里时便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但经过了老人刚才对黑伢子的施暴,两只灵兽都不敢再去惊扰老人。而对老人的忠诚又让得他们守在老人身边独自不离开。
而白伢子再也无法承受自己加速衰老,本能使它背弃了主人而独自逃离。
这片仙境里,居然会加速生命的衰老。
老人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直接变作一堆白骨,但他内心居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感从内心释放,他马上就要快死了,与其死在渔屋里还不如就这样死在这片仙境里。
脚边的黑伢子一直在顶老人的腿,它在提醒主人快点离开,它不想抛弃老人,可这里诡异的力量也已经快让它老得牙齿都松动了,它已经咬不住老人的裤脚了。
看着一直在拉自己走的黑伢子,老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刚刚是个畜生。
“你自己走吧,主人之前对不起你,我快死了,没什么能补偿你了。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你变成人我给你当洞狸也无妨,快走吧……好孩子。”
黑伢子大老人几十岁,可它依旧喜欢老人喊它好孩子。
黑伢子呜咽了几声,慢慢的在老人脚边盘着尾巴趴下,闭上眼睛贴着老人。
老人忽然觉得自己一生也并不是毫无意义,他满足的笑了,也闭上眼等着死神的到来。
老人突然睁开眼,像瞬间年轻了下来,抱起黑伢子,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把黑伢子扔向刚刚进来时的那个入口。
“你的寿命比我长,你不该留在这里。在此之前我的生命算不上有意义,现在勉强算了。”
老人二十多年来佝偻的身子第一次站的笔直,更像一位老将军了。
黑伢子围着渔船游动,不肯离去,老人站在船上流下了眼泪。
老人苍白的头发和胡子开始脱落,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萎缩。
他知道,死神站在了他面前,离得那么近,他都能闻到死神身上的味道。可惜,到死也没能知道这片世外仙境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黑伢子在湖面和湖底来回翻滚着,它的耳朵突然听到了异样的回声,它寻找声音的来源,在水草丛中,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洞穴。
它把脸贴了上去,洞穴像感觉到了生物靠近,里面猛地涌出一股强大的吸力,黑伢子躲闪不及,半个头被吸了进去。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声音,老人睁开双眼,看到水面上翻起波浪,黑伢子的身影不见了。
老人发出大喊,想跳下水去,却在迈出一步后不受控制地倒在船板上,他的身体已经苍老的不能动弹。
水下,黑伢子扒住洞穴周边的泥土,向外撕扯自己的头部,可那疯狂的吸力让得它无法把头拔出来。
黑伢子张开双眼,从这个洞穴里,它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它看到了它无法遗忘的场景。
它的红色瞳孔第一次转动起来,把这个世界的一幕幕印在眼睛里。
人,全是和主人一样的人,身上的皮毛从未见过。
圆圆的轮子,好多转动的轮子。
天空好灰暗,到处充斥着刺鼻的气味。
声音,这里的声音好乱,轰鸣声,这些人的语言……听不懂。
它还能听到,身后老人在渔船上在喊它的名字。
两个人正在打架,他们手里的武器,没见过,天上到处是乱飞的大鸟,叫的好难听。
好多符号,全都是符号,这些人的皮毛上有,轮子上有,大鸟上也有。
脑子要炸了。
无数个碎片印在它的瞳孔里,它感受到了头要爆炸的痛苦。
远方,一个小女孩突然发现它了,好多人,这些人都发现它了。
他们惊异于它出现在这里,他们没见过这样的生物,人们对它议论纷纷。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花,好奇的向它走过来。
突然地面一阵震动,远处飞过来一块爆炸后碎裂的碎片,碎片直接射入它的眉心,插进头骨中。
黑伢子惨啸一声,眼前的所有场景土崩瓦解,它用力把头拔出了那个洞穴。
在那块碎片经过它眼前时,它突然看明白上面的符号了,那种符号老人的渔屋里也有,它唯一看的懂得,那是一串数字。
上面写着:一九四一。
渔船上,老人倒在船板上,他的发须已变得雪白,身体变得无比瘦小,身上的水分和血肉正在空气中自动消逝。
他死死地盯着水面,突然看到黑伢子的头浮了上来。
老人放下心来,露出了笑容。而后未来得及闭眼,便瞪大了眼睛,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到,黑伢子静立在水面上,只露出胸部以上的部位。
它的眉心插着一块黑色的、铁片一样的东西,它头上的毛发都竖立起来,身体开始颤动,而后开始有规律的打嗝。瞳孔里有无数各不相同的画面和符号涌现出来,又消失不见。
它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动,它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身子起伏着在水面上向渔船移动,靠近渔船后,它像人一样翻上船,站着向老人走来。
老人将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他不知道黑伢子刚刚在湖底经历了些什么,或又看到了些什么。
黑伢子的脸上就带着那诡异的微笑一步步向老人走来,随着它每前进一步,它脸上的皱纹便会消退一分,干枯的毛发也会脱落,重新长出新生的毛发。
它走到了老人面前,蹲下身子,突然张开嘴,口吐人言,如同向老人做出一个重大的许诺:
“我们,谁都不会死……”
第一章 福泽
白鹿城的冬季是出了名的难熬,凛冽的北风呼呼的刮着,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在这坐落在北域荒原里的城市上,闪着寒冷的银光。
连续十几天,每天都是这般鬼天气,到了下午,路边的行人已经绝迹了,飞鸟走兽皆消失的无影无踪。
死寂般的寒冬里,白鹿城唯一热闹的地方是酒肆,酒肆既供在家耐不住寂寞的汉子们聚在一起喝酒划拳,也供路过的旅客在此歇脚,
故这酒肆里一天当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刘二,给老子烫的酒呢,我可是第一个来的。”一个微醺黑黝大汉用手抓起几块熟牛肉放进嘴里,扯着嗓子喊道。
“好嘞匠五爷,马上就好,您再一等,好酒可不能急不是。”店小二忙不迭地稳住这位匠五爷。
嗓音未落,另一个桌上的老头又笑骂道:“你个刘二,我要的可是快菜,金四爷那里的佛跳墙都上来了,我这快菜还没来。”
“莫慌莫慌,都有都有。”严寒的冬天,店小二的额头却泌出来一层细汗。
在这里喝酒的几位爷虽说对外人来说身份不高,可他却一个都惹不起,都得伺候周全。
店小二从后堂出来,手里又有酒又有菜,给人摇摇欲坠之感。
“米二爷,您的快菜。”店小二赔着笑脸。
刚把盘子放在老头面前,又要把酒壶递给匠五爷,店小二冬天手僵一时没抓稳,啪啦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你这小崽子!”
匠五爷猛拍桌子,站起身来便抓住店小二的脖子。店小二害怕的身体颤抖如筛糠,语无伦次的赔着不是。
这位匠五爷是出了名的凶,他不理会店小二的求饶,抬手便要向着店小二的脸扇过来。
“五爷,别上火,成吗?”店小二居然停止了赔笑,一脸平静的说,仿佛在给易怒的老朋友提意见。
眸子中的青光稍纵即逝,店小二歪着头看着匠五爷的眼睛。
五爷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而后居然真的慢慢地松开了店小二的脖子,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一言不发的继续吃菜。
店里的食客也不再喧哗,一切回归正轨,店小二继续上菜,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角落里抬起一双眼睛看向店小二,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胡子邋遢的年轻男子,他轻抿酒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有意思……”
不知不觉的忙碌中,太阳块落山了,本地的食客们纷纷醉醺醺的起身回家。
他们不能走太晚,到了傍晚再回家的话,走在大街上,白鹿城的北风甚至会冻伤他们的双手,他们都是一个家庭的生活来源,受一次伤便会让得妻儿紧衣缩食。
最后送走了摇摇晃晃的匠五爷,店小二擦擦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气,这才看到了还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这个陌生男人。
今天来的外地人少,仅有的一支抓灵兽的捕猎小队也上二楼客房休息了,诺大的一楼现在只剩下了这个角落里的外地人。
“客官,客官。”店小二轻唤,但这个人没有反应,他的桌上只有一壶酒,他低头喝着酒,不理睬店小二。
店小二打量着这个戴着草帽的陌生人,这般装束,一看就是外地来的。遮盖的很严实,看不到面孔,无法分辨出年龄。
店小二赔着笑说道:“客官,您刚来,可能不了解。白鹿城的傍晚寒气重,城里的店铺都是下午就关门的。您要是住店的话我带您上二楼开间客房。”
没有得到回应,男人连头都没有抬。
真是个怪人,店小二心想,他耸耸肩,今天掌柜的不在,店小二决定暂且不管他,等寒潮来了,此人自会说话。
男人突然抬头,漆黑的眸子和店小二对视,店小二未来得及说话,瞬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满是毒蛇的蛇窟里,刺骨的冰凉感刺进他的大脑。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已无法动弹,看到男人向他伸出手,带着呼呼的风声,拍向他的头顶。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在他的瞳孔里快速放大,他真切的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拜托,”下一刻,店小二突然平静下来,看着男人的眼睛,语气仿佛在跟长辈做游戏般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弄得我有点疼了,放开我好吗?”
店小二的眸子里发出翠绿色的光芒,他直视着男人的双眼,手心里已湿透了。
“哈哈,好,居然连我的心神都可以影响到。有意思,有意思。”
男人突然大笑,伸回手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胡子邋遢的年轻脸庞。
店小二瞬间感觉自己能动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刚才他以为他真的要死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带着感兴趣的神色打量着自己。
这个男人年龄大约不到三十岁,胡子邋遢不修边幅,但长相其实算是英俊,尤其是眼睛很是迷人,有没见过的图案从瞳孔里跃动,摄人心魄。
“求上仙饶命,小人此生未做过坏事,只求过普通人的生活而已。”店小二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叩头,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你很幸运,”男人望着这个少年缓缓地说道,店小二的年龄不大,但也已接近成年。
“小二,你不必害怕,站起来同我说话。”男人喝下一口酒,看着店小二继续说道。
店小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了起来。他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能力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心中并无恶意,他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酒肆外传来呼呼风声,像巨大的野兽在荒原上咆哮,傍晚的寒潮来了。
仿佛露出海面的礁石被巨浪吞噬,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瞬间便席卷了整座白鹿城,街道上传来不知什么东西被狂风撕裂的声音。
酒肆的门窗都还开着,店小二想去关上,可看着只默默喝酒的男人不发话,又不敢擅自乱动。
寒潮瞬间包围了酒肆,风雪和冰碴通过开着的门窗呼啸而进,店小二的能力对没有智慧的寒潮没有作用,他瞬间便被掀翻撞在墙上。
店小二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男人则依旧坐在那里,被吹动的只有衣衫。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男人有些生气了,他朝空气中呵斥。
似乎听出来了男人语气里的不高兴,如同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吹进酒肆的寒风像海岸上的退潮一样飞快的撤出酒肆。
“等等,你留下。”
男人像个小孩子发现了好玩的东西一样露出惊奇的笑,摆了摆手,未完全撤离出酒肆的寒风中不情愿地飞过来一块月牙状的冰渣落在男人手中。
“长得还挺好看的,给我冰冰酒,我不爱喝温的,没滋没味。”
男人把冰渣扔在酒杯里摇晃,酒杯里的酒向空中散发出白色的寒气。令一旁的店小二惊讶的是,里面的冰渣竟然丝毫没有融化。
男人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露出陶醉的神情,他把冰渣吐在酒杯里,突然兴奋的像个猴子般的大叫:“这才叫酒嘛,之前那温了吧唧的叫什么东西。”
他突然看向杯底的那块冰渣,露出慵懒的神色对着它说道:“我只要你身上的寒气冰冰酒,又不要你的命,你可以走了。”
店小二看着自言自语的男人,突然鼓起勇气,不解的问道:“您跟它说话,这东西不是人,它听得懂?”
男人依旧像自言自语:“当然,天地间的一切都有魂,有魂就能交流。”
男人俯下头,声音带着狡黠的意味:“这屋子里有很多魂,我都能找到。”
店小二打了个寒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未出口,就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男人话音刚落下,那杯底的冰渣先轻微的动弹了一下,而后居然摇摇晃晃的飞了起来,它朝男人微微晃动,就好像在鞠躬,然后便向门外飞去。
经过店小二眼前时,店小二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摸了摸它,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了,就像在摸一块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
“真是神奇的灵泽,可怕的伟力。”
望着那重新飞进风雪里的冰渣,店小二由衷的赞叹。
“运气好而已,你我都是运气好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打量着这个少年,突然说道:“不过看样子你的运气更好一点。”
少年不敢反驳,恭敬地说道:“都是上天的福泽。”
男人点点头,不再言语。
“如果可以,我宁愿和你交换。”
少倾,男人突然向店小二露出羡慕的神色,喃喃道。
店小二一愣,神色也终于不再拘谨,他问道:“您确定你知道我的灵泽是什么?”
“可以猜出十之七八,但总归不如你自己说来得准确。”男人笑道。
店小二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陷入回忆:“自我出生起,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讨厌我,人们会不由自主的对我产生好的感觉。或者说,不忍心伤害我,每当有人脑子里出现伤害我的念头时,他的内心便会不由自主的抗拒他的行为。”
男人露出惊异的神色,喃喃自语道:“果然如此,刚刚连我的内心都抗拒我对你造成伤害。真是奇特,奇特。”
男人一连说出几个奇特,露出观察稀世珍宝的眼光打量着店小二。
店小二接着说道:“我没有修炼天赋,这些年来,若非这灵泽,我可能早已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这是个小灵泽,可对我们这种底层的人来说,它又强大无比。”
停顿了一下,店小二接着说道:“上仙,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神佑’。”
“‘神佑’,好名字……”男人点点头。
男人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严肃的神色:“不要叫我上仙,这世上没人配称上仙,我们都是受上天的福泽才能活的这般安稳,你我都是天恩下的宠幸者。”
男人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虔诚之光,他把手放在胸口,抬头望向虚空,口中说道:“天恩浩荡,庇佑众生,阿萨。”
店小二也做起同样的动作,抬起头同样说道:“天恩浩荡,庇佑众生,阿萨。”
受过灵泽的人,无论恩泽大小,无论身份如何,都对天恩有着崇高的信仰。阿萨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敬语。
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虔诚的信徒。
“有时我倒是很羡慕你们这些拥有强大灵泽的人,也嫌弃过我这个只能让自己堪堪自保的鸡肋天赋。”店小二望着窗外不敢靠近酒肆的风雪,突然说道。
男人笑了,站起身来说道:“灵泽只是强大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而且,你的灵泽可不只是自保这么简单。”
少年苦笑了下,不再说话。
望着这个消瘦的少年,男人问道:“你为什么想要个强大的灵泽?”
少年依旧望向窗外,喃喃自语:“人在这片风雪的天地里待久了,总有些只在夜里方便做的事要去做。”
店小二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但我知道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来说,你们每个人都拥有我的灵泽。没人敢对你们不敬,所有人都报以笑脸,每个想生活的更好的女子都对你们有好感……你们才是幸运儿。”
男人一愣,突然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这样吧,你想要做的事无需夜里,我白天就能帮你办了。”
男人接着说道:“我替你杀你想杀的人,但你要用上天赐予你的天赋,帮我办一件事。那件事,或许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帮我办。”
店小二一愣,低着头不语。
男人没有打扰他,留给他时间让他去想。
“嗯?”
男人猛然望向外面的天空,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这样的天气,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他话音刚落,天空上的风雪突然被无形的力量驱开,街面上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大约二十几个人从空中落下。
领头的是三个大人,后面跟着的全是年龄不同的孩童。
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朝空中挥了挥手,风雪又重新覆盖了他们在的这块空地,同时从她手里如匹练般飞出二十几道白光覆盖在每个孩子的身上。
店小二轻笑道:“那是白鹿班的老师和学生。”
“学院么?”男人看着窗外大小不一的孩子,轻声问道。
店小二继续解释道:“算是学院吧,白鹿班负责培养白鹿城和附近村子里有修炼天赋的孩子。但它又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学院,孩子们只在白鹿班里接受两年的训练,便送去白鹿城外真正的学院。”
男人点点头,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店小二笑着说道:“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白鹿班的老师们分批带着孩子出来历练的时候。白鹿城下午的风雪会磨炼这些孩子的身体和精神,而在这些老师的保护下又不至于伤到这些孩子。”
“的确,这几个老师,也够用了。”
男人似笑非笑的说道。
“这群孩子的资质,不是太好啊。”男人的目光从孩子群中扫过,说道。
“今天来的都是些白鹿城下面村子里的孩子,资质当然普遍不是太好……”
店小二的话未说完,男人突然发出轻咦声,脸上终于有些动容。
“左起第三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指着孩子群问道。
店小二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长相虽然稚嫩,却可以看出几分英气。
他穿着乡下最普通的黑色麻布衣服,却穿的很整洁,衣服上没有皱褶。他的个头在孩子群里已经算是高的了,站在孩子群中,小小的背挺得笔直。
“那个啊,”店小二露出骄傲的神色:“这白鹿班的孩子我基本上可以说是哪个都知道一些,您指的那个孩子名字叫项天鸽,是下面村子里出来的少数几个天赋不错的孩子之一。”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名字的兆头很好,是个挺有前途的少年。”
“嗯,是挺有前途。”男人点点头,突然眯起眼睛喃喃道:“很不错的一个孩子。”
顿了顿,他又重复道:“非常不错。”
店小二没完全明白男人的意思,刚要接着说,男人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问道:“那右边最后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是个个头比较小的男孩,他身上穿的同样是乡下普遍的麻布衣服,但非常的不合身,它有些肥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周围的老师和同龄人,眼神隐藏着些躲闪,但他隐藏的很好。
只是,被这个酒肆里的男人清楚地看出来了。
“这个孩子啊,这个孩子有些特别,您别看他个头最小,他可是这些孩子里面年龄最大的。他……”
店小二摸摸头发,有些语无伦次。
“您自己看看他就知道了,您一直盯着他看,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情绪?”店小二小心翼翼的问。
“感觉么……有。”男人看着那个孩子的身影,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一开始只是一丁点,慢慢的仿若洪涛。
男人拍了拍脑袋,恢复了过来,没被这种情绪影响太长时间。
“这个孩子让我心里很烦躁,只是第一次见这个孩子,为什么我那么想杀了他?”男人闭上眼睛,仿佛在自言自语。
店小二苦笑了一下:“这不知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上天降给他的惩罚。”
他接着说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宁泽。”
店小二耸耸肩:“这个名字的兆头就很一般了。”
男人看向这个叫宁泽的男孩,在凛冽的风雪中,男孩冻得小脸通红。他正尝试着躲在前面比他高一些的孩子身后躲避风雪,前面那个孩子好像也察觉到了,脸上露出不高兴,一直在挪动着身子不与他保持一条直线。
“白鹿城这里藏着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男人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小二。”男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高声喊道。
“听您招呼,前辈您这是要……”店小二惊疑不定的赶紧招呼。
“给我开间客房,我准备要在北域多待几天,正好也要等几个人来。”男人慵懒的伸了个懒腰,转身说道。
店小二听了,不敢怠慢,急忙带路上二楼。
“关门!”
男人跟上去,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身后传来咣当声,酒肆的木门和几扇窗户仿佛伺候主人的小厮听到了命令一般,一齐闭合上。
屋外的风雪也随着男人的上楼哗啦吹向酒肆的木门,通过窗户的缝隙挤进来,重新占据酒肆的大堂,把大堂的灯笼吹动的左右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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